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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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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举就这么和自己的师兄见了面。谢醒,十五岁,是荣师傅门下唯一的徒弟,自小在茶楼长大,父亲谢蓝田是铜锣湾义顺茶居的“车头”,阿母是行内有名的“肠粉娘娘”。他在学校读到了中二,便读不下去。想要子承父业。谢蓝田托了许多人,让他在同钦楼“见世面”。又不知什么缘故,便拜在了荣师傅门下。 进了后厨,五举看着缭绕的蒸汽间,师傅们各归其位,穿梭忙碌。并未有任何人,因这个新人的到来,而放下手边的工作。大小有序的蒸笼堆叠着,山一样。空气中洋溢着醇香的肉味、蔬菜味。也有清凛的酸气,那是“面种”的味道。有人看他一眼,嘴角上扬算是打了个招呼。 谢醒带着他,穿过了整个后厨,停在一扇小门前。敲敲门,开了。 五举睁大了眼睛。里面竟然是另一个厨房。规模不大,但是灶具和炊具齐备,而且更为精致。 荣师傅问,你知道在这,跟我学什么? 五举答,莲蓉月饼。 荣师傅笑一笑,说,这月饼做得好,靠的是什么? 五举想想说,莲蓉。 谢醒在旁边哧哧地笑。荣师傅正色一喝,笑什么,他答得有错? 荣师傅翻开一个抽斗,拿出一粒莲子。在手里搓一搓,壳剥落了,放在桌上,雪白的一颗。 荣师傅说,带他去“小按”吧。 那年代,点心部分“大按”和“小按”两类。大按主要做月饼、龙凤饼、核桃酥、皮蛋酥等礼饼,每到年节,便是展身手的好时候。大按的主管,便叫作“大按板”。而小按则做虾饺、烧卖、叉烧包、糯米鸡等日常的包点。 大按是一间茶楼的门面,在人心中是堂皇些的。五举听到自己的去处,心里一丝凉,知道自己可能与月饼无缘了。 小按学徒,在厨房里叫“细路”。厨房里的师傅,都并不想带细路。因为早茶,是生意最繁忙的时候,讲个争分夺秒,并不像大按从容。若没有合适的人“帮熟笼”,非但帮不上忙,没有眼力的还会添乱。所以在很多茶楼,细路便等同于杂工。只能在角落里头,帮师傅磨刀、洗围裙,或者出外采买。点心师傅,也没空教你包点心的手艺。细路上心了,就在师傅旁边“偷师”。慢慢也就学得一招半式。 带五举的师傅,姓聂,诨名“三只耳”。这师傅是个大舌头,粤语叫“黐脷筋”,说话不利索。人问他姓什么,他说“聂”,可任谁听都是“叶”。他急了,便说自己是“三只耳”的“叶”。人就听懂了,日后也就很欢乐地叫他“三只耳”。因为大舌头,聂师傅的话很少。说起来,一句是一句,掷地有声。 再一层,聂师傅包虾饺是一绝。晶莹剔透,入口香滑多汁。一笼虾饺,恰好三只,又像极了耳朵,这诨名便又成了雅号。一只小小的虾饺看似简单,其实从发面、擀皮、调馅、揉团都暗含着许多门道。所以历来,被称为茶楼点心的“四大天王”之首。如此可知,“三只耳”在小按是很有地位的。 这一连一个星期,他和五举名为师徒,但彼此仿佛也没什么相干。五举照例是一大早三点出现在后厨,拖地、洗菜、刷蒸笼。刷好了聂师傅的,也刷别的师傅的。都刷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一连数日,别的师傅心里过意不去了。就故意对聂师傅说,“三只耳”,这么勤力的细路,你不宝贝,我可要收过来了。这话呢,一是致谢的意思,二则也是告诉聂师傅,这孩子厚道帮人是出于自愿,可不是自己有心占便宜。 久了,聂师傅思量这孩子实诚得未免戆居①。别的学徒,“双偷”成性。第一是干活偷懒;第二呢,是瞅空跟师父偷师。可这孩子,忙着自己手上的活,师父不叫,竟然都不斜眼看师父一眼。有时,聂师傅故意在他跟前,将包虾饺的速度放慢,五举依然故我。“三只耳”怎么说,也算是“同钦”有名的“小按板”,心里忽而莫名失落。有一日便说,细路,你不想跟我学? 〔①戆居:粤俚,形容人呆钝、愚拙。〕 五举站起来,恭敬道,想。 聂师傅便说,想?咱这行偷师是俗例,你不知道? 五举说,我知道。 聂师傅说,那你不偷,难道想刷一辈子蒸笼? 五举便说,师父若看得上五举,便会教我本事。我若是偷来的,自己用着也不踏实。 聂师傅听了,大为罕异。他想想,说,你且看着。 说完,他当着五举的面,包了六只虾饺,动作飞快利落。他将虾饺都摆到了五举面前,说,有个不对路的,挑出来。 五举略打量了一下,挑出了一只。 聂师傅问,这只怎个不对路。 五举说,另外五只,师父都包了十二道褶。唯独这只,师父只包了十道。偷工了。 聂师傅当下便知,这孩子非但不戆居,聪敏远胜于常人。他心下一阵感动,说,好孩子,记住了。咱们这虾饺,必须包上十二道褶,才算成了。这是师父给你上的第一课。 陈五举,是同钦楼历史上最快升到“大细路”的学徒。只用了两个月的工夫。 但没有人不服气。毕竟段经理那刁钻的舌头,二十年来,都是“同钦”上下厨艺的试金石。这种考验,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盲测”。三笼虾饺,段经理一一品尝,随即选出了他认为最好的一笼。这一笼,是五举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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