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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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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浮华的性情并不影响子爵担任一个好父亲的角色。有时候,他会带着儿子来。这个九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十分长大,这让他的衣服显得有些不合身。昭如便看出是缺乏母亲照顾的结果。事后得知,的确如此,他的母亲因为难产去世,是子爵一个人在抚养他。他继承了父亲五官的优点,脸庞白皙而轮廓分明,鼻翼上却缀着浅浅的雀斑,露出了孩子气。这少年的话很少,因在中国长大,一张口,却是地道的天津口音。这便使他的形象也变得滑稽。令昭如意外的是,这个乳名叫拉盖的男孩,会和笙哥儿迅速成为朋友。只因为这俄国男孩自带的玩具,这是一种用硬纸叠成的角子。男孩将它放在地板上拍打,角子便随着震动跳跃起来,如果翻了个个儿,便算是赢了。规则简单,有点类似中国北方的方宝。笙哥儿站在边上,很快看懂了。拉盖便邀请他一块玩儿。 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使得大人们也增添了许多兴味。待玩累了,拉盖便提出要教笙哥儿叠这些角子。这时候,昭如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纸币。这是一种昭如没有见过的纸币。她看着拉盖抽出一张,对折,然后很娴熟地叠成了一个角子的形状。他举起来,有些得意。昭如看见了角子上,有一架火车的图案,十分逼真。这纸币摸起来质地坚韧,印着昭如不认识的文字。但是她仍然看到了上面有阿拉伯数字“100”,是它的面值。 待两父子离开,昭如终于有些看不过,忍不住对昭德说,这个库达谢夫就算再有钱,也真是太不会过日子。好端端的钞票,用来让孩子糟蹋。 昭德捡起角子,迎着光看一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说,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看着昭如迷惑的眼神,她笑笑说,这个俄国佬,丢人丢到我们家里来。这是俄罗斯“羌帖”,是他们沙皇发的钱,当年流到东北祸害中国人。后来他们皇帝倒了台,这钱就成了废纸。我前些年去哈尔滨,见老百姓都用它糊墙呢。 昭如便恍然道,我说怎么没见过,他们倒还留着。 昭德道,恐怕还囤了许多,徒让你长了见识。这一对儿,是沙俄的遗老遗少,恐怕日子也不太好过了。 笙哥儿并不感兴趣大姨和母亲的对话。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只角子,放进了母亲在端午为他缝制的荷包里去。那是他的战利品。 有一日,家里来了几个中国人。客人走了后,昭德忽然说,这租界里头,倒是还有这门儿亲戚,多时没有走动过。 昭如知道些来历,便笑道,姐姐这回又不嫌人家铜臭逼人了。 昭德便说,中国人少的地方,彼此总是牵念些。他们这次来请咱们,说是择日同去祭拜家庙。 这亲戚叫孟养辉,章丘旧军孟氏。其叔父便是大名鼎鼎的孟雒川,从亚圣第六十九代。要论起族中排序,便与昭德昭如同辈。但这旧军孟氏,上承圣贤,却实在是其中的一个异数。打从孟传熙开始,无意文章,毅然投身商贾。到了这孟雒川,渐渐做出了名堂。主营绸布与茶叶生意,商号渐遍布鲁豫,冀东,苏浙,仅以进修堂创办的“祥”字为号,便有瑞蚨祥、益和祥、庆祥、瑞生祥数十家之众。声名渐居当世陶朱之首,民间便有一说,“山西康百万,山东袁子兰,两个财神爷,抵不上孟雒川”。 这天津的产业,由孟养辉经营,号“谦祥益”,有保记、辰记两家大绸缎庄。估衣街“保记”开业之时,孟养辉亲自上门,奉上了帖子,恭请昭德夫妇。帖子收下了,昭德却并未去。后来提起,心头仍是放不下,说,好端端的孟家人,书读不进,官做不成,便去与银钱打交道。我不是袁世凯,这门亲,高攀不起。 昭如自然知道,这是她心气儿高的时候说的话,此时便也玩笑给她台阶下,说,姐姐那也是一时间想不开,要不也不会将我嫁给家睦了。 昭德沉默一下,硬生生地说,卢家睦若不是为了承就家业,如今倒还在享耕读之乐。我们孟家人,可嫁作商人妇,自个儿却得有个诗礼的主心骨。 就这么着,在天津这许多年,昭德并未踏足孟养辉修设的孟氏家庙半步。待到真去了,才知是咫尺之遥,就在桑朱利亚诺侯爵道上。下了车,便见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说是迎候两位姑母多时。 这孟养辉年届不惑,身量又很壮大,口中称自己“姑母”。昭如脸一红,就有些不自在。昭德便说,看你这小姑,没见过许多世面,不知自己长在辈分上。这个大侄儿,我倒是认下了。 男人客客气气将她们迎进去。昭如看这家庙,倒真真不像个祠堂。打外面看,是个地道的三层洋房,和这街面上的建筑,并无两样。可走进去,豁然开朗,是一个四合院。天井、正房、厢房,坡屋顶,青砖黑瓦。昭德看得也有些发呆,说,你这房子造的,是洋人皮儿,中国里儿。 孟养辉就好脾气地一笑,说,是中国心。 拜过了祖先,二人就跟着他,将这祠堂里外走了一遍。一席谈下来,昭如便觉得这做生意的孟养辉,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又颇能道出些时事经纬。昭德叹一口气说,你还是个读书人,行事却又不像个读书人。许是我老了,看不懂了。 孟养辉便道,姑母,顾宁人说,“博学于文,行已有耻。”而今的时世,可说不好,也可说好。侄儿走实业之路,近可独善,远可兼济。虽不似姑父纵横捭阖,却也图个“一身以致天下”。 昭德便轻轻笑一笑,你姑父一介武夫,怕是除了打仗,便是打家劫舍了。 二人出来,孟养辉叫了自己的车送她们回去。车开动了许久,昭如一回头,见他还站在门口目送。昭德说,别看了,我原想在他身上找一条退路,如今断了念头。要说做人,是我们远远地不如人家。 石玉璞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饭桌上,这男人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只是抱怨了煎饼果子的味道大不如前。 昭德说,天津卫居然还能找得到地道的煎饼果子,已经是造化了。 他看见笙哥儿抓着蘸了黄油的吐司,伸进他面前大酱碗里,就使劲摸了摸外甥的头,以激赏的口吻说,好小子,知道大酱是个好东西,长大了是个汉儿。 上汽车的时候,昭德叫住了他,将他的衣服领子捋捋平,第一颗扣子扣扣好。 昭德说,大连不比这儿,日本人没个管头。和他们打交道,少说多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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