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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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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公 民国十七年深秋,直鲁联军兵败滦河。石玉璞部徐源泉、何绍南投北伐革命军。张宗昌所部溃散,由朱各庄往滦河东岸下游,为奉军所俘。 是年冬十二月,张学良东北改旗易帜。 昭德将自己戴了多年的玄狐围颈扔进炉火里,口中道,妖孽。 石府一家大小,立时间便要离开督办府,迁往位于河北区的意租界去。女眷们连夜收拾细软,满车满载。昭德被人搀扶着,检视行李,随手抽出一只不知谁的首饰盒,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些珍珠仓促地蹦了起来,晃了人的眼,瞬间滚落得不见踪迹。 昭德说,八国联军来,慈禧“西狩”,那便是“逃”。难不成她要带上整个紫禁城去? 昭如知道,若这个时候回襄城,多年的姐妹情分,便就此了断。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督办府前厅。幽暗中有些光亮的,依然是那些颜色艳异的珐琅彩窗。在其中一扇上,她看到一张形容凄苦的男人的脸。男人侧着头,被捆缚成十字形。她知道他叫作耶稣,是来自西方的神。 外面仍旧是苍黑的一片,有很大的风声,然后是雨。不间断的雨,无端地下了几天。雨打在珐琅彩窗上,发出坚实密集的声响。窗户上映出一棵柳树的影子,被风刮得左右摇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人,无望间的挣扎。这时候门响动了一下,昭如心里一凛,看到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个女人,急忙地跑了几步,用手撩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让昭如看清楚,是小湘琴。雨水正顺着她茂密的头发滴下来。荷藕色的旗袍也湿透了,紧紧裹住了她的身体。在微弱的光线里,看得清楚,是随着她的喘息律动的曲线。昭如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她很美。即使如自己是个女人,也会觉出她的美。 小湘琴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脯,是个想要平静下来的姿势。接着,她撩起了旗袍下摆,很仔细地拧。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昭如。她的动作凝固了,手抖动了一下,才神经质地将旗袍使劲地捋捋平整。昭如看着她眼里些许的兴奋,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变成死灰一样的颜色。她的头越来越低,让自己以尽量平稳的步伐往前走。忽然,她转过头,昭如看见她努力地牵动嘴角,想要对自己笑一笑。同时间,她在这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哀求。 她在茫然间,也张了张嘴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昭如穿过前厅,来到昭德房里。看昭德正静默地躺在床上,阑着眼,手中捻动着一串念珠,念念有词。听见昭如来了,她便起身,命人将灯点亮些。光晕将昭德的影拉到了墙上去,是瘦长的一道。 昭如坐下,闻见这房间里的印度香,胸口隐隐发闷。昭德开了口,姐姐深夜叫你过来,无论是去是留,是想交代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她便起了身,动作显见有些艰难。昭如便搀扶了她,走到偏厢镌着“喜鹊闹梅”的柜子跟前。昭德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柜子。 迎面扑来一阵油墨味儿,还有经年的湿霉气。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昭德让昭如将中间格子里的一只布函取下来。纸签上写着《水经注》,昭德打开,函套里竟是一只红木匣子。她取出来,放在昭如手里,并不特别沉。但是由于她手势的郑重,昭如还是觉出了分量。 昭德用柔软而肯定的声音说,我不在了,你再打开它。 就在昭如想要问她一句,她们都听到了不远处响起的枪声。昭如在与姐姐的对视间,不自觉地辨认了一下,是不是外面在打雷。这时候,一个女仆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湘琴的房间,大约从未这样充盈过。因为昭德姊妹的到来,人们迅速地闪开了一个缺口。 于是昭如便看到躺在地板上的女孩。胸前是一块殷紫,正一点点地洇开来。另一枪打在了她的大腿上,鲜血如同一条鲜红的蚯蚓,还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游动。游到了地板上,就成了污秽的黑色。 昭如并未觉得十分的惊恐,尽管她确信,她面对的是一具新鲜的尸体。女孩的脸色温柔祥和,紧紧闭着眼睛,甚至比生前更为静美,似乎与身体所遭受到的暴力毫无关联。然而,当她看到坐在桌边的石玉璞,却倏然心悸了一下。这男人阴沉的脸,腮边的肌肉还有轻微的抽动。在这张活人的脸上,昭如触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众人,眼里是一种雄性的野兽挑衅的光芒。他神经质地伸出手,掸了一下身上的便服。上面还有一些血点。其中一块大概是溅得太猛烈,凝成了梅花的形状。 众人屏息间,他将手中的枪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昭如这才看见,桌上有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照片。上面是程婴,或者,是老生演员徐汉臣。徐汉臣的面部因为褶皱的挤压与扭曲,也变得狰狞起来。 昭德一言不发。这时候,以响亮而坚定的声音说,混账。 石夫人孟昭德,以最简洁的方式,一手将这件仓促发生的血案平息了下去。直至传来徐汉臣被暗杀的消息,三缄其口的小报,才开始以义愤的姿态蠢蠢欲动。张学良的斡旋,梅兰芳、杨小楼的居中调停,赵广顺与李景林的裙带关系,都使得人们对这桩桃色新闻的探究变得煞有介事。有人扼腕,有人讪笑。一向视女人为衣服的石玉璞,在大势将去之时,以一顶可有可无的绿帽子结束了自己的倥偬生涯。 即使回到了襄城,云嫂间或谈起这件事,往往以见证者的口吻。虽然她会以谦虚而逾矩的口气,问上这么一句,太太,我说得可对? 这时候,昭如有些失神,然后点一点头。因为她又想起了那个雨夜,一个女孩湿着头发,使劲地拧着自己的旗袍。还有哀求的眼神,里面的内容。 那一夜,踌躇满志的名伶徐汉臣,离津开始了去北平各地巡回公演的旅程。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远远地站在站台的另一端,因淋雨瑟瑟地发着抖,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踏上西去的火车。 回想起在意租界做“寓公”的日子,昭如总觉得有些似是而非。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能清楚地眺望海河,听得见渡轮或高或低的汽笛声。清晨,码头上有一份远远的热闹,让人心里有些踏实。然而又因为毗邻俄奥两国的租界,便有一些视线被阔大厚重的斯拉夫式建筑牢牢地遮住。甚至阳光进入室内,也因此变得曲折,最后落在地板上,竟是惨白的星星点点。这就让人有了与世隔绝之感。 刚搬来的一段日子,家里经常出现一些外国人,以日本人居多。看得多了,昭如也觉出他们与中国人相类的面目之下,有一种坚硬与阴柔共生的表情,时时浮现出来。尽管他们十分礼貌,但仿佛是一种本能,内里藏着些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他们的女人,除了鞠躬之外,还很擅长对孩子表达善意。笙哥儿似乎不太领情,他盯着她们被脂粉遮盖的脸孔,一面躲到昭如的身后去。 让笙哥儿感到亲近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一位下野的俄国公使。他是这家里的常客。他总是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将笙哥儿拎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厚实而温存的声音唱歌给他听。虽然唱的是什么,所有人都不懂得。但笙哥儿总能从他颤动的小舌音里找到乐趣。名义上,这位库达谢夫子爵是盛浔的朋友,然而他似乎与昭德保持着更好的友谊。在被北洋政府取消了公使待遇后,他仍然选择留在了中国。具体说,留在了天津。当问起他为什么不回国,他总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比如,他舍不得狗不理包子;又比如,义国饭店的红酒烩牛尾,比他在圣彼得堡的家庭厨师,做得更为地道。当然,还有中国的姑娘。他眨了眨眼睛说。 这时候,女眷们就笑起来。放肆些的,便随手掷了一颗核桃过去,恰击中了他。子爵也并不恼,将核桃捡起来,深情地放在嘴边一吻。昭德便皱一下眉头,却并不做任何阻止。在她看来,他的平易是招致轻慢的源头,当然也与他的处境相关。在这个家里,有这个人的陪伴,让所有人都宽慰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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