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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2

  五月,又将举行数学单科片考。

  梅纹仍时常被感伤所纠缠,而无法集中注意力用于她所负责的班级。她在努力,企图从那种一旦伤感起来就不能自拔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但总是无法彻底阻止思绪的飘忽。她会不由自主地忘掉一切而沉浸在对父母的追忆以及由这种追忆而造成的温暖与悲凉之中。她能彻夜不眠地去想她的苏州小城、那座与父母朝夕相处的小楼。刚刚红润了一点的面色,会随着这种难以终了的思念而转成苍白与疲倦。其间,他人的关爱、呵护与爱抚,会使她一度走出痛苦的思念,那时,她的面色又渐渐转为红润。然而,不久就会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的触发,而再度陷入那番情景。这一在内心深处暗藏着的疼处,往往是一触即发。

  而与这种悲哀的对抗,使她变得更加心力交瘁。

  她经常无神地站在讲台上,此时,她眼前的孩子们变得模糊起来,直到视野间一片空白。她的身体一直较为虚弱,而一个老师,尤其是一个管理难以安分守己的初中生的老师,却需要有一番很好的精力。身与心的疲倦,使她放弃了对许多事情的认真。她的这个班,失去了张力,显得松松垮垮。

  随着又一次片考的来临,她不时地会有一种紧张,甚至会有恐惧。然而,她却又无法进入井然有序、分秒必争的临战状态。从细米的妈妈到杜子渐、到稻香渡的全体老师,都在为她着急。

  下星期二上午,片考就要进行。

  细米的心头生长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使他的眼中流露出焦灼与诡秘。因为心里头有心思,他言语少了,并常独自待在一处。在草垛的背后,在林子的深处,在一切无人的地方,他悄然无声地想着。那个念头使他紧张、兴奋,并伴有一阵阵的战栗。那时,他会东张西望,仿佛觉得有人在暗中看出了他的念头。

  一句话:他要盗卷。

  念头最终明确并坚定起来,他开始时不时地瞟一眼父亲别在裤带上的那串钥匙。

  父亲既是稻香渡中学的校长,也是这一片地区的学校的片长。每次片考,都由他组织老师出考卷,并由他负责保管考卷。在开考的那天,各学校的老师被打乱重新编排,然后各自从他这里领了考卷,到指定的学校,在统一的时间,向学生发放考卷并负责监考。这是个严肃而紧张的日子,整个事情充满保密色彩。许多年来,杜子渐就一直担任片长。他十分在意这一地区的老师们对他的这份至高无上的信任,事情做得非常仔细与严密,从未出过差错。在这样的时刻,因为有了片长的权力与义务,他就不再是稻香渡中学的校长。

  细米知道,此时考卷正安静地躺在父亲办公室里那个上了锁的铁柜里。

  父亲走动着,那串钥匙在他的腰间闪烁着,并发出诱人的声响。

  在考卷尚未发出之前的这段时间,这串钥匙会一天二十四小时跟随父亲,稻香渡中学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它们。

  它们锁着秘密、荣誉与羞愧。

  细米的心里、目光里,就只剩下了这串钥匙。他不管想什么,看什么,这串钥匙都会“叮当”作响地挤走一切,结果是想什么都是钥匙,看什么也都是钥匙。

  细米不知道他怎么样才能取到这串钥匙。

  翘翘似乎知道细米的心思,它也经常歪起脑袋来看杜子渐腰间的这串钥匙。

  杜子渐每天中午都要有一觉,雷打不动。这对于细米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刚吃完午饭,杜子渐的神色就开始疲倦。他先是打哈欠,紧接着就开始用双手搓脸。他企图让自己再挺一小会儿,但无济于事。困倦袭来时,只有上床才是惟一的办法。他本来是想与饭后的老师们聊天的,但终于坚持不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不行,我得睡一会儿。”

  细米盼的就是这一刻。

  杜子渐进了房间,将门虚掩了一下,倒头便睡。

  细米在那间小屋里心不在焉地雕刻着一件新的作品,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刀上。他在听着父亲房间里的动静,他一定要拿到那串钥匙,但吃不准究竟何时下手合适。刀子在坚硬的木头上滑动了一下,差点划破他的手,木料上留下了一道多余的刀痕。

  父亲的房间传来鼾声。

  妈妈去外婆家了,除了翘翘,没有第二双眼睛。

  细米必须抓住这一机会。

  父亲的鼾声由弱而强,抑扬顿挫,并富有节奏感。

  细米轻轻放下手中的雕刻刀,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的房间门口。

  老师们也都午睡了,学生还未上学,校园十分安静,只有梧桐树顶上有几只小鸟在鸣叫。

  细米在父亲的房间门口听了听,却又转身离开了。他走出家门,往外面看了看,见校园里空无一人,才重返屋里。站在父亲房间门口,他的心速开始加快,小鼓一般“咚咚”乱敲。

  鼾声、心鼓,交织在一起,装满了一屋子。

  细米轻轻推着房门。

  房门“吱呀”响了。

  细米张大嘴巴喘息着,停了停,才又再度推门——推得极慢,推开一道只容得下翘翘进出的门缝,就仿佛用了人一辈子的光阴。

  透过门缝,细米看到了父亲正脸朝里侧卧着,他的裤子晾在床头的栏杆上。

  翘翘一直跟随着细米,不发一丝声响。

  细米蹲下,抚摸着翘翘的脑袋,然后指了指在床头上晾着的父亲的裤子。

  翘翘舔了舔细米的手背,带着细米的心愿与重托,从门缝里钻进父亲的房间。

  细米趴在门缝上,密切注视着翘翘。

  翘翘的走动如灰尘落在地面,毫无声响。它回头看了一眼细米,轻轻扇动了几下耳朵,然后慢慢地直立起身体,将两只前爪搭在床头上。

  父亲的鼾声进入高潮,声势浩大。

  翘翘被鼾声所震,显出几分胆怯,很长时间只是将前爪搭在床头,不敢轻举妄动。

  细米朝翘翘使了使眼色,希望它能早点下嘴。

  翘翘终于用嘴叼住了裤子。它小心翼翼地将裤子往下拽着,拽得极有耐心。此时的翘翘不像是一只狗,而更像是一个细心的人。

  裤子慢慢往下滑落。

  细米的心慢慢往下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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