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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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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子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一边哭着,一边用树枝胡乱地抽打着羊群:“你们不是嚷嚷着要吃草的吗?那么现在为什么不吃?为什么?……” 羊群在草滩上跑动着,蹄子叩动着草滩,发出“哧嗵哧嗵”的声音。 父亲低声哀鸣着:“这么好的草不吃,畜生啊!” 明子终于扔掉了树枝,软弱无力地站住了。 父亲弯腰拔了一株天堂草,在鼻子底下使劲儿闻着。他知道,羊这种动物很爱干净,吃东西很讲究,如果一片草被小孩儿撒了尿或吐了唾沫,它就会掉头走开的。可是他闻不出天堂草有什么异样的气味。他想:也许人的鼻子闻不出来吧?他很失望地望着那片好草。 太阳光灿烂无比,照得草滩一派华贵。 羊群仍然聚集在楝树周围,阳光下,它们的背上闪着毛茸茸的金光。阳光使它们变得更加清瘦,宛如一匹匹刚刚出世的马驹。它们少了羊的温柔,却多了马的英俊。 就在这如此美好的阳光下,又倒下去五只羊。 “我们把羊运走吧,离开这草滩。”明子对父亲说。 父亲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它们会全部死在船上的。” 又一个夜晚。月色还是那么的好。羊群还是那样恬静。面对死亡,这群羊表现出了可贵的节制。它们在楝树下,平心静气地去接受着随时都可能再也见不到的月亮。它们没有闭上眼睛,而用残存的生命观望着这即将见不到的夜色,聆听着万物的细语。它们似乎忘记了饥饿。天空是那样的迷人,清风是那样的凉爽,湖水的波浪声又是那样的动听。它们全体都在静听大自然的呼吸。 “种不一样。”明子还记得那个船主的话。 深夜,明子醒来了。他走出窝棚往楝树下望去时,发现羊群不见了,只有那棵楝树还那样挺在那儿。他立即回头叫父亲:“羊没有了!” 父亲立即起来。 这时,他们隐隐约约地听到水声,掉过头去看时,只见大木船旁的水面上,有无数的白点在游动。他们立即跑过去看,只见羊全在水里。此刻,它们离岸已有二十米远。但脑袋全冲着岸边:它们本想离开草滩的,游出去一段路后,大概觉得不可能游过去,便只好又掉转头来。 它们游着,仿佛起了大风,水上有了白色的浪头。 明子和父亲默默地站立在水边,等着它们。 它们游动得极缓慢。有几只落后得很远。还有几只,随了风向和流向在朝旁边漂去。看来,它们已经在水上结束了生命。它们陆陆续续地爬上岸来。还有几只实在没力气了,不想再挣扎了。明子就走进水里,游到它们身旁,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接回到岸上。它们水淋淋的,在夜风里直打哆嗦。有几只支撑不住,跌倒了。 “还把它们赶到楝树下吧。”父亲说。 明子去赶它们时,没有一只对抗的,都十分乖巧地往楝树下慢慢地走。 早晨,能够继续享受阳光的,只有二分之一了,其余的,都在拂晓前相继倒毙在草滩上。 父亲的脊梁仿佛一下子折断了,将背佝偻着,目光变得有点儿呆滞。 当天傍晚,这群羊又接受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当时雷声隆隆,大雨滂沱,风从远处芦滩上横扫过来,把几棵楝树吹弯了腰,仿佛一把巨手按住了它们的脑袋。草被一次又一次地压趴。小蓝花在风中不住地摇晃和打战。羊群紧紧聚拢在一起,抵挡着暴风雨的袭击。 透过雨幕,明子见到又是几只羊倒下了,那情形像石灰墙被雨水浸坏了,那石灰一大块一大块地剥落下来。 明子和父亲不再焦躁,也不再悲伤。 雨后的草滩更是绿汪汪的一片,新鲜至极。草叶和蓝花上都坠着晶莹的水珠。草滩上的空气湿润而清新。晚上,满天星斗,月亮更亮更纯净。 明子和父亲已放弃了努力,也不再抱任何希望。他们在静静地等待结局。 两天后,当夕阳沉坠在草滩尽头时,除了“黑点儿”还站立在苦楝树下,其他羊都倒了下去。草滩上,是一大片安静而神圣的白色。 当明子看到羊死亡的姿态时,他再次想起船主的话:“种不一样。”这群山羊死去的姿态,没有一只让人觉得难看的。它们没有使人想起死尸的形象。它们或侧卧着,或屈着前腿伏着,温柔、安静、没有苦痛,像是在做一场梦。 夕阳的余晖,在它们身上洒了一层玫瑰红色。 苦楝树的树冠茂盛地扩展着,仿佛要给脚下那些死去的生灵造一个华盖。 几朵小蓝花,在几只羊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开放着。它使这种死亡变得忧伤而圣洁。 无以复加的静寂。 唯一的声音,就是父亲的声音:“不该自己吃的东西,自然就不能吃,也不肯吃。这些畜生也许是有理的。” 夕阳越发的大,也越发的红。它庄严地停在地面上。 苦楝树下的“黑点儿”,站在夕阳里,并且头冲夕阳,像一尊雕像。 明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死亡的羊群,一直走到“黑点儿”身边。他伸出手去,想抚摩一下它。当他的手一碰到它时,它就倒下了。 明子低垂下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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