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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这草滩只长着一种草。明子从未见过这种草。当地人叫它为“天堂草”。这个名字很高贵。它长得也确实有几分高贵气。首先给人的感觉是它长得很干净,除了纯净的绿之外,没有一丝杂色。四周是水,全无尘埃,整个草滩更显得一派清新鲜洁。草叶是细长条的,自然地长出去,很优雅地打了一个弧形,叶梢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如同蜻蜓的翅膀。叶间有一条淡金色的细茎。

  那绿色是透明的,并且像有生命似的在叶子里静静流动。一株一株地长着,互相并不摩擦,总有很适当的距离,让人觉得这草也是很有风度和教养的。偶然有几株被风吹去泥土而微微露出根来。那根很整齐,白如象牙。一些株早熟了一些时候,从其中央抽出一根绿茎来,茎的顶部开出一朵花。花呈淡蓝色,一种很高雅的蓝色,微微带了些忧伤和矜持。花瓣较小,并且不多,不像一些花开时一副张扬的样子。就一朵,并高出草丛好几分,自然显得高傲了一些。花有香味,香得不俗,是一种人不曾闻到过的香味。这香味与阳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和水的气息融在一起,飘散在空气里。

  父亲不禁叹道:“世界上也有这样的草。”

  明子正在看一只鲜红欲滴的蜻蜓在草叶上低低地飞,听了父亲的话,不禁伸出手指去,轻轻拂着草叶。

  父亲的神态是安详的。因为,他眼前的草滩几乎是一望无际的,足够羊们吃的了。

  可是,羊群也歇了好一阵儿了,风也将它们吹了好一阵儿了,却不见有一只羊低下头来吃这草。

  父子俩微微有点儿紧张起来。

  “它们也许没有吃过这种草。”明子说。

  父亲拔了一株草,凑到一只羊的嘴边去撩逗它。那只羊闻了闻,一甩脑袋走开了。

  “把它们向中间轰!”父亲说,“让它们先闻惯这草味儿。”

  明子从地上弹跳起来,与父亲一道轰赶着羊群。轰得很吃力,因为羊群竭力抵抗着。轰了这一批,那一批又退回来。父子俩来回跑动着,大声地吼叫着,不一会儿工夫就搞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几进几退,其情形像海浪冲刷沙滩,“呼呼”地涌上来,又“哗哗”地退下去,总也不可能往前再去。

  明子有点儿火了,抓着树枝朝“黑点儿”走过来。他大声地向它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进入草滩?”

  “黑点儿”把头微微扬起,一副“我不稀罕这草”的神情。

  “走!”明子用树枝指着前方,命令“黑点儿”。

  “黑点儿”纹丝不动。

  明子把树枝狠狠地抽下去。

  “黑点儿”因疼痛战栗了一阵儿,但依然顽固地立在那儿。

  于是,明子便更加猛烈地对黑点儿进行鞭挞。

  “黑点儿”忍受不住疼痛,朝羊群里逃窜。羊群便立即分开,并且很快合拢上,使明子很难追到“黑点儿”。

  明子有点儿气急败坏,毫无理智又毫无章法地追赶着“黑点儿”。他越追心里越起急,越起急就越追不上,不由得在心里发狠:“逮着你,非揍死你不可!”当他终于逮住“黑点儿”后,真的拳脚相加地狠揍了它一通。

  这时,父亲赶过来,与明子通力合作,将“黑点儿”硬拽到草滩中央。明子让父亲看着“黑点儿”,自己跑到羊群后面,再次轰赶羊群。因“黑点儿”已被拽走,这次轰赶就容易多了。羊群终于被明子赶到草地中央。

  明子和父亲瘫坐在草地上,心中升起一个特大的疑团:这群羊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拒绝这片草滩呢?这片草滩又怎么了呢?

  明子闻闻小蓝花,花是香的。

  父亲掐了一片草叶,在嘴里嚼了嚼,味道是淡淡的甜。

  父子俩不解,很茫然地望草滩,望羊群,望那草滩上的三两株苦楝树,望头顶上那片蓝得不能再蓝的天空。

  使父子俩仍然还有信心的唯一理由是:羊没有吃过天堂草,等闻惯了这草的气味,自然会吃的。

  他们尽可能地让自己相信这一点,并且以搭窝棚来增强这一信念。

  羊群一整天就聚集在一棵楝树下。

  不可思议的是,这片草滩除了天堂草之外,竟无任何其他种类的草存在。这使明子对这种草一下少了许多好感。明子甚至觉得这草挺恐怖的: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草呀?

  除了天堂草,只有几棵苦楝散落在滩上,衬出一片孤寂和冷清来。

  搭好窝棚,已是月亮从东边水泊里升上芦苇梢头的时候。

  明子和父亲坐在窝棚跟前,吃着干粮,心中升起一股惆怅。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僻之处,他们只能面对这片无言的夜空。他们说不清楚天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他们有点儿恍惚,觉得是在一场梦里。

  月亮越升越高,给草滩轻轻洒了一层银色。此时的草滩比白天更迷人。这草真绿,即使在夜空下,还泛着朦胧的绿色。这绿色低低地悬浮在地面上,仿佛能飘散到空气里似的。当水上吹来凉风时,草的梢头,便起了微波,在月光下很优美地起伏,泛着绿光和银光。

  饥饿的羊群,并没有因为饥饿而骚动和喧嚷,却显出一种让人感动的恬静来。它们在楝树周围很好看地卧下,一动不动地沐浴着月光。在白色之上,微微有些蓝色。远远看去,像一汪水泊,又像是背阴的坡上还有晶莹的积雪尚未化去。公羊的犄角在闪亮,仿佛那角是金属的。

  只有“黑点儿”独自站在羊群里。

  明子和父亲还是感到不安,并且,这种不安随着夜的进行,而变得深刻起来。

  父亲叹息了一声。

  明子说:“睡觉吧。”

  父亲看了一眼羊群,走进窝棚里。

  明子走到羊群跟前,蹲下去,抚摩着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羊,心里充满了悲伤。

  第二天早晨,当明子去将羊群轰赶起来时,发现有三只羊永远也轰赶不起来了——它们已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死去。

  明子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父亲垂着脑袋,并垂着双臂。

  然而,剩下的羊依然不吃一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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