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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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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明子又茫然地走进了那个大得似乎无边的公园。 被蝉所喧闹的林子,已是一片安静。树木正在无声呈现着秋之颜色,秋之形状。繁茂、葱绿正在逝去,一草一木,显出清瘦来。暮色中,那西南面的远山,隐隐约约的,让人觉得也瘦了许多。 明子走累了,就坐在水边的亭子里。 那亭子一直伸到水上。两侧一溜儿下去,皆是向水上倾斜的垂柳。都是些老柳树,树干弯曲成各种形状,树根交错,被那水浪冲来刷去,许多露了出来,像是老人扩张着暴凸的血管。湖水很满,几乎就要漫上岸来。 明子将身子斜倚在亭柱上,漠然地望着湖水。 天黑彻底后不久,天空下起雨来。 四周无一丝亮光,明子看不见雨,一时心思全无,便全神贯注地听起雨来。 雨不大,很均匀。落在水上,水面上便发出一片“叮咚叮咚”的水音;落在树上,就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宛如春蚕在咬噬青桑。在这些声音中,有一种声音听来叫人不免伤感。那便是雨打残荷的声音。那声音是干燥的、沙哑的。 听着雨声,明子不由得想起家乡的雨来。 家乡的雨总是下得很好,很迷人。明子喜欢雨,尤其喜欢春天和秋天的雨。春天的雨很贵重,很肥沃,雨下着下着,就能看出田野在变得越来越绿,那雨也就被染成了绿色。往远处看,到处笼着湿湿的绿烟。明子总记得水边柳树下,水牛在雨中啃草的形象:它不管雨,只顾啃着被雨水冲净的嫩草,有节奏地甩打着尾巴。它的身后,或它的身旁,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披着蓑衣,慢慢地跟着它。秋天的雨是明净的,一根根雨丝,如千万条银线忽然从空中飘洒下来。那时,银杏叶黄了,晚稻黄了,芦苇黄了,秋雨里,到处是一片叫人心里明亮的金色。那时,会有几只白鹭从树顶上飞起来,飞到雨幕里,远远地看,就仿佛是一团团白光在雨幕里飘移着。 下雨天,明子总爱到雨地里去,那凉丝丝的雨水,浇黑了他的头发,洗亮了他的眼睛,浇去了顽皮时留下的一身汗碱和污垢。他和一群或比他大或比他小的孩子,在雨地里追逐着,或在田埂上,或在柳丝下,或者驾了几只小木船到水上去嬉闹。 童年的许多故事,都与雨联系着。 明子由想念家乡的雨,扩大成想念整个家了。他常常陷入这种刻骨铭心的想念之中,尤其是当对生活感到无奈时。他在这里究竟算什么呢?他几次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然而想到自己身上没有太多的钱而家里又在指望着他的钱时,他只好抹抹眼泪,又留下了。他要待在这儿,因为他必须待在这儿。 近来,他想家的劲头似乎有所减弱。他的心底里慢慢地生长起一种对抗情绪,一种志气,一种悲壮感。虽然这些情感有点儿幼稚,甚至褊狭,但,它们使明子在自我悲伤、自我怜悯的心境中获得了新的生活欲望和生存态度。这将使他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陷入疯狂、冷酷、惊喜、失望、深深的自谴和懊悔。但经过这一灰暗的过程,他可能走入更好的人生。 雨还在下。 明子走进了凉雨里。他沿着水边,在黑暗里往前走。他告诫自己:男子汉想家是绝没有出息的!凉雨的泼浇,冷却着他的情绪与思想。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样窝窝囊囊、可怜巴巴、低三下四、畏畏缩缩、唉声叹气,在屈辱中毫无骨气地活下去。要把头抬起来,把胸脯挺起来,让眼睛转起来,放出光芒来。谁也不能欺负他,谁也不能蔑视他。谁胆敢如此,他坚决报复。并且——这是最要紧的一点——他要挣很多很多钱!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着富有。 走在凉雨里,明子是昂首挺胸的。 ▼第18章 明子把漆板一块一块在马路牙子上摆好后,仍然还在紧张、兴奋和激动中。 一个小时之前,他痛快淋漓甚至有点儿残忍地捉弄了一个女孩儿。 出了窝棚不久,一条沟拦住了他的去路。这里可能要铺设一条地下管道,因为沟边到处放着水泥管。那水泥管很粗,明子站直身子都可以顺利走过去。埋这水泥管的沟有多深,便可想而知了。像在许多城市看到的情况一样,到处可见挖开的地面,何时能够填上,就谁也不能判定了。仿佛这个世界上专门有一种人是从事挖沟工作的,今天在这儿挖,明天在那儿挖,只管挖不管填,挖完了就走,再也不肯回来了。于是,人们总能见到沟,有些沟仿佛是永恒的。这条沟如同许多沟一样,也老早就挖开了。 但几乎就没有一丝将要很快被填上的预示。那些水泥管四周已经长满杂草。这里很少有人走到。以往,这上面横了两块木板,让偶然从这儿经过的行人通过。但今天,这两块板子却不知被谁弄走了。昨天下了一场雨,沟沿很滑,沟底还汪了一些积水。但明子犹豫了一下,毫不在乎地就跳到沟底,并且,纵身一跃,手往边沿上的一块砖上一按,便又飞出沟底,轻轻地落在了地上。他对这一连串动作非常满意。在完成这一连串动作时,心中有武侠小说中的形象,仿佛那形象就是他,他就是那形象。站定后,他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沟。这时,他瞧见一个女孩儿正向这边走来。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明子站住了,单等那女孩儿走过来。 女孩儿走到了沟边,低头一看,立即退了回去,表情像站到悬崖上望万丈深渊。 明子很得意,倚在了水泥管上,睥睨着她。他想看看这位“小姐”的窘态,看看她到底能出些什么洋相。 “你是从这儿过去的吗?”女孩儿问。 “是的。” 女孩儿望了望沟,又回头望了望来路,她显然不想再走回去,希望立即通过这条沟,尽快赶路。 “很好过的。”明子说。 “我不敢。” 明子把包放在水泥管上,又很漂亮地将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再做了一遍,并且比刚才的还飘还轻柔。 女孩儿说:“你能帮我过这条沟吗?” 明子突然觉得她说话的口吻与紫薇第一回与他讲话的口吻是那么相似。“你能帮我捡一下吗?”明子的耳畔,清晰地响起紫薇的声音。 “行吗?” “行吗?”那天,紫薇望了一眼她的纱巾,不也是这样问他的吗? “我要赶路。”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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