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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什么样的家具我们都能做,只要有图纸。但就是不做鸽笼。因为那不是木匠活儿。”明子重重地咬着“木匠活儿”。

  徐达伸出长胳膊,用手抓住铁栅栏,然后摆出一副优雅的姿势仰望楼上。

  明子觉得自己有了些力量,有点儿能把握自己了。他坐在铁栅栏下的椅子上,不去理会徐达,耐心地等待着紫薇。

  徐达回过头来说:“薇薇能走路了,我们都非常感谢你。”他很自然地说着“我们”,仿佛他是紫薇的哥哥或保护人。

  明子的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紫薇终于下来了。她对徐达说:“你在前面先走,我们马上就来。”

  徐达说:“好吧。”便独自先走了。

  “我们边走边说,好吗?”紫薇问明子。

  明子站起来,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好吗?”紫薇问,口气像个大人。

  明子抬头看了一眼她。他觉得她确实像大人了。她的个头儿要比明子高一点儿,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的鼻翼以及她的神态和举动,皆流露着青春的气息。明子低下头去,回答她:“好。”

  他们似乎没有太多的话好说,各自都在找话说。

  徐达一直在距他们五十米远的地方走着。明子站住说:“你们走吧,我该回去了。”

  “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不了。”

  紫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递到明子面前。

  “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明子用两只手指往里一夹,夹出一沓钱来,忙问:“给谁的?”

  “给你的,是我爸爸妈妈要给你的,都放在我抽屉里快两个月了,一共二百块钱。”

  “为什么要给我钱?”明子不明白地问。

  “爸爸说,你为我付出了许多劳动,早应当感谢你了。”

  明子的鼻梁酸溜溜的。他把钱重新塞回信封,递给紫薇:“我不要。”

  “收下吧。”紫薇说,“妈妈说,以后如有困难,就来找我们。”

  明子执拗地将信封伸在紫薇面前,仍然是三个字:“我不要。”

  紫薇说:“你把这笔钱早点儿寄回家去吧。我爸好几年前曾去过你们老家那个地方。他说你们那儿很穷很穷。他去过一所小学校,说那所学校的学生的课桌都是泥垒的,在上面掏个洞,算是抽屉;一个女孩儿都八岁了,还没裤子穿……爸爸说,你们那儿的人挺可怜的。”她把信封拿过来,塞到挎在明子肩上的包里。

  明子的头垂得很低很低。

  紫薇看了一眼徐达,对明子说:“他在等我呢。我走了。再见,明子。”

  “再见。”明子没有抬头。因为他的眼睛里正噙满泪花。

  紫薇举着那枝芦花追上了徐达。

  明子抬起头来透过泪幕望去时,只见徐达正在为抢到那枝芦花而与紫薇追逐着。

  徐达终于抓住了紫薇的一只手。紫薇“咯咯”地笑着,身子半仰在徐达胸前,但仍不交出那枝芦花,而将它举在半空中挥舞着。这时,一个景象出现在他们面前:那芦花放久了一点儿,当被使劲儿一挥舞时,花絮便抖落下来,在阳光下飘动飞扬起来。他们不再争夺这枝芦花,而欣赏着这美丽的飞絮。它们是银色的,茸茸的,随着气流,往空中慢慢地飞去。

  紫薇大概想起了在草地上吹蒲公英花,便将芦花放在嘴边猛一吹,只见又是许多花絮飞扬起来。

  徐达拿过来也吹了一口,这一回,吹下一蓬芦花来,像无数小鸟的羽毛在空中飘,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

  两人我一口、你一口地吹着。紫薇仰望着飘去的花絮,样子很兴奋。不一会儿工夫,就把那枝芦花吹得只剩一根光秆儿。这时,紫薇看了看光秆儿,然后假装生气地将它往地上一丢:“就怪你,就怪你。”

  徐达说:“河边芦花有的是,我可以给你掐一大把。”

  两人很快乐地朝河边走去了。那时太阳正在西沉,他们面前的太阳将他们照成两个修长的剪影。

  明子一直望到他们消失在阳光里。

  黄昏里,明子双眼弥漫着泪水掉转身去。他不想立即回到小窝棚里去了。他不愿让三和尚和黑罐看到他的神情。沿着大街,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忌妒、自卑、昂奋、羞耻、怅然若失……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占住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的身心。

  路边白杨被秋风所吹,翻着淡银的叶儿。路边矮墙上,不知爬着一种什么藤蔓植物,一片片叶子皆变成红色,而且红得就如那血红的残阳。清凉的秋风,早把暑天的痕迹吹尽,秋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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