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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大汉从地上弹起,朝牛群冲去。牛群炸了,四处奔突。一头小牛犊跌倒了,“哞哞”地惊叫着爬起来又跑。“嘚嘚”的牛蹄声汇集在一起,变成“隆隆”的巨响。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一头鬃毛亮得发黑的大牛紧追不放,牛闪电般地从他身边不断闪过。

  他站着不动。

  那条大牛直朝大海扑去。在蓝白色的浪峰和高阔的蓝天映衬下,这家伙显得十分威武。

  “就是它!就是它!”他在心中叫着。

  大牛冲到了海里,一排浪头打过来,它忽地消失了。当海浪在它身上碰成碎末散落后,它昂首天空,响起重浊的“哞哞”之声。那声音和飒飒波声融和在一起,让人心颤。

  大汉追了过去。它沿着海边浅浅的潮水疾跑,溅起一路水花,一直溅到大汉的脸上。大汉急了,解下挂在腰里的一圈绳索,“呼”地飞出去,绳圈不偏不斜地套在它的颈上。大牛把大汉拉倒了,但它也双腿跪在了沙滩上。不等它跃起,大汉已一跳而起扑上去骑到它颈上,用手抓住自它幼年时就穿在它鼻上的铜栓。大牛站起来继续跑动,并用力甩着脑袋,企图把大汉甩落下来。大汉一手死死抱着它的颈,一手迅速地在铜栓上扣上了绳子,然后抓着绳子的另一头往旁边一跳。缰绳一下绷直了,那牛从鼻子里发出一阵痛苦得叫人难受的嘶鸣,以大汉为圆心,蹦跳着打着圆圈。大汉慢慢收紧绳子。它暴躁地跺了跺蹄子,用犄角掀翻了几块泥土,终于站住了。

  大汉气喘吁吁地牵着它走向他:“喂,行……行吗?”

  他望着它:眼睛呈黑色,鼻孔喷出的气流冲倒了两旁的野草,一对如大象巨齿一般的犄角,有力地伸向两侧,然后拐了个很优美的月牙弯儿,角质坚硬,闪着黑光

  ,角尖锋利得叫人担忧。它的身体仿佛是金属的,用巨锤砸出来,胸脯宽阔,胸肌发达,显出一团团强劲的肉疙瘩,脊背的线条几乎是用刀削出的一条直线,粗长的尾巴一刻不停地甩动着,发出“叭叭”的声音,把芦苇打得七倒八歪。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他有点儿胆寒了,用双手抱着肩。然而,当看到大汉那逗弄的目光时,他说:“回村吧。”他的声音分明在发颤,麻秸般的细腿禁不住在抖动。

  显然,大汉看到了。大汉笑笑,把牛牵到村里。

  众人围过来观看着。

  大汉问:“你真要吗?”

  “我已说过了。”

  “七百块钱。”大汉把众人商定的价格告诉他。

  他立即用手抓住了用绳子拴在脖子上的钱包,紧张地望着大汉。

  “有这么多的钱吗?”大汉咬着厚嘴唇笑笑。

  他又望着众人,钱在手里攥得更紧了。

  大汉吁了口气,对大家说:“算了,让它重回到海滩上去吧。你们就不想想,大人们怎么会把‘哗哗’七百块票子搁在这么个小毛头身上?我只存心拿这个小蛋儿开开心罢了。”大汉又转向他,“喂,你长这么大,才摸过几个钢儿呀?你数数能数到七百了吗?啊?你买牛?去,还是找孩子和小狗们玩去吧!哈哈哈……”说完他就要解掉牛绳。

  那些海边的人都张嘴大笑:“哈哈哈……”

  他一把抓住牛绳,用尖利的牙齿一口咬断线绳,把钱包丢在地上。

  “嗬!”大汉闭起一只眼睛看着他,像瞄准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捡起钱包,举在手里,朝众人:“你们看呀!”当他见到厚厚一沓票子时,脸“刷”地红了。

  他讥讽地耸了耸鼻子。

  大汉不住地用手指蘸着唾液,点完钱,他尴尬地笑着。

  他睥睨了大汉一眼,牵着牛,拨开人群就走。

  一位老汉拄着拐棍:“他能把这个畜生引回家吗?去个人,帮他送回去。”

  大汉追上去,不再嘲弄,一派诚意:“好样的,小老弟!我喜欢你!不过我还得帮助你把它送回去。”见他不答理,大汉连忙说,“不是瞧不起你,这牛太凶!你……你没有这把力气。”

  “我能!”他紧紧地牵着牛绳。

  说也怪,那家伙不躁也不怒,温顺得像匹母马似的跟着他。

  “那你身边还有钱回家吗?还还价吧!”大汉说。

  他回头看了看大汉:“有。”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用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叔,你刚才逮牛可逮得真好看——!”

  这声音在旷野荒郊上飞扬。等袅袅余音消逝在苍茫里,荒原一片静穆。他们长时间对望着。然后,他深情地一点头,掉转身去,沿着大路,向西走了。牛在盐迹斑斑的黄泥路上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蹄印。

  大汉向他不断地摇动着手,一直看着他和牛消失在漠漠的荒原上……

  在这头雄壮的公牛对比之下,他显得更加弱小。谁见了都会有这样的担心:一旦这公牛暴躁,卷起旋风来,就会将他轻而易举地挟裹、抛掷到任何角落。他觉察到自己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什么,然而,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迹象。那牛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当他转过头去察看它那双凸出的眼睛时,他忽然从那种安静里感到一种不祥,一种潜在的危机。他心里感到气虚,有点儿信不过自己,甚至有一种不期而然的恐怖感。他开始有点儿懊悔:为什么一定要挑选这头牛呢?

  他很想哼一支歌。但他不会唱歌。

  下午,它终于开始找他的麻烦了。它显出再也憋不住的恶相,喷着响鼻。他心一紧缩,不由得抓紧牛绳,并不时地掉过头去观察它。它的脑袋烦躁地甩了一阵,往脑前用力一勾,鼎立着不走了。

  他拉了拉牛绳,它纹丝不动。

  “不走吗?”他用威胁的口气说。

  牛倔犟地挺立在原地。

  “你等着!”他觉得该立即给它一点厉害看看,让它睁眼认识认识他。路还长着呢,任它这样下去还得了?他顺手从路边树上扳下一根树枝,“走还是不走?”

  不走。

  “好啊!”他用警告的口气,“再不走,我就要抽你了!”

  它极为傲慢地一甩脑袋,把他打到了路边。

  他打了一个踉跄,急了,挥起树枝就抽,它先是忍着,任打不动,突然猛然往前一跃,把绳子从他手里拽出,沿着大路飞奔而去。

  “站住!”他赤着双脚,拚命地追赶上去。

  它根本不顾他的呼喊,身体像海浪一样颠簸着猛跑,后蹄不住地向后抛着泥花。

  “站住!”他被土疙瘩绊了一下,重重地栽倒在地,摔得满眼闪着金星。他用胳膊支撑起身子。他额头满是泥土,面颊擦破了,鼻子也流血了。他望着在他面前腾跃的大牛。他看不见它的脑袋,只见两根半截牛角、四只不停地向后掀动的蹄子和一堵墙似的臀部以及飞在空中的大尾。他是趴在地上仰看的,那跑动中的牛也就越发显得庞大、气派。他用手背擦去鼻下的血,用欢呼的声调叫着:“站住!”他跳了起来,撒腿猛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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