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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海牛

  他家要买牛。

  这里往西三百里是芦荡,往东三百里则是大海。这里用的牛分两种,从芦荡引回来的叫“荡牛”,从海边引回来的叫“海牛”。荡牛躯壳瘦小,力气单薄,一个小小的石磙子就会拖得它直喷鼻子,嘴边光泛白沫,肩胛像沉船一样倾斜下来。这种牛使人很有点儿瞧不起。“嘻,荡牛!”连孩子们都常用大拇指按住鼻子,不断扇动其他四指,表示深深的蔑视。只有一点好处:价贱。海牛是海滩上野放的牛,啃啮海滩上的芦苇长大。这种牛骨架高大,体格健壮,脾气如同它身边的大海,暴烈、力大无穷,沉重的铁犁插进再硬的泥土,它也能拉起撒蹄飞跑,溅起一团团黑色的泥浪,累得扶犁的大汉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这牛往那儿一立,就显出一股昂然之气。握着这种牛缰绳的主人,脸上则会显出一派矜持和傲气。

  他家有了一片地,一片荒地。

  祖母说:“我要给孙子买条牛。”

  买海牛。

  祖母颤颤巍巍地捧着藏钱的黑陶罐,问他:“真不念书啦?”

  “我已经说过了,没考上高中。”

  祖母是个十足的瞎子。但此刻,她的眼睛里却分明透着疑惑:老师曾不止一次上门向她夸耀过她孙子的成绩,怎没考上?

  他的头因为难过而低垂……

  天底下,他唯一的亲人就是瞎祖母。父亲在他三岁时暴病身亡。仅隔一年,母亲又得病去世了。母亲下葬的那天,祖母把像小鸡雏一样哆嗦着的他紧紧搂在怀里。坐在妈妈的棺材远去的路口,她用手抚摸着他柔软而发黄的稀发,凄苦的面孔冲着阴沉的天空,只对他说了一句:“别怕!”

  瞎祖母,独自一人,居然把他利利落落地拉扯到十五岁。

  现在她衰老了。

  那天,她捶着搓绳用的稻草,捶着捶着,榔头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脱出来,砸在了另一只发僵的手上,皮开了,紫黑色的血从手指缝里一滴连一滴地落在金色的稻草上。她哆哆嗦嗦地摸起榔头还要捶,他一眼瞥见了血,跑过来抓起了她的手,用嘴唇轻轻地吮净了她手上的血迹:“你怎么啦?”祖母眨着眼睛,笑了笑:“榔头掉下来了。”他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祖母:她的两个瘦削的肩胛高高耸起,麻网似的一头白发飞张着,暗黑色的脸上布满横七竖八的皱纹,牙齿脱落了,两腮瘪陷下去,嘴角承受不住面颊肌肉的松弛而低垂,双手的骨节变得粗大,弯曲着,不易伸直,也不易收拢。

  她的身后堆着一堆草绳。

  他松开她的手,拉过绳看着:她的手由于缺乏足够的力量,绳子搓得十分稀松,像根软带子。他双手捏着绳子一拢,那绳子便分为两股;而在过去,由于绳子带着一股含蓄的力量,立即会拧成麻花。人们总是夸祖母的绳子:“像根铁条似的。”

  现在,她的绳子大概卖不出去了,身后竟堆了那么高高的一堆。

  他丢下绳子,垂头走到阴凉的河边。

  第二天,他把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的题目,错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会考不上呢?”祖母盯着他。

  他说:“把你攒的钱买条海牛吧。”

  祖母从未见过自己一口饭一口水抚养大的孙子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她伸出手去,在孙子的身上摸着。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的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单薄得相片铁片,脖子、胳膊、腿,都是细长的,胸脯还是孩子样的扁平,但挺得很直,很有力感,眼睛既深又亮。整个儿看上去,像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削出来的,瘦,而有精神。

  祖母把黑陶罐递给他:“够买一条牛啦。”

  “数数吗?”

  祖母摇摇手。十几年里,她无休止地搓着草绳,卖掉,一分一分地投往黑陶罐。这钱一分一分,不是从她的手上过的,而是从她心里过的。她忘不了这个数目:七百块!

  “就请你德魁大叔帮咱下海牵回头大牛来吧。”祖母被这件大事所激动,所兴奋,显得精神蓬勃,那对瞎眼似乎也在熠熠发光。

  “干吗请人呢?”

  祖母摇摇头。她舍不得,也不放心让她唯一的、才十五岁的孙子去干这样艰辛的大事。去,坐汽车一天;回,得赶着牛,日夜赶路也得三天。再说,她是一个瞎子,和孙子合用一双眼睛,她也离不开他。

  “我看不见,烧呀煮的,一个火星迸到干柴上,这茅屋……”

  他不吱声。晚上,他把祖母托付给好朋友们,夜里,带着钱,悄然离开了家门……

  海边的人一律用惊奇而又不信任的目光迎接了他:“买牛?就你?”

  “不缺你们一分钱的。”依旧带着稚气的脸一阵臊红,他用十分硬气的话呛得那些海边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皮肤闪着古铜色光泽的大汉站在他面前。他的腿,短而粗,宽阔的肩膀,平直得像条木杠,胸脯厚得像堵墙,胳膊上的肌肉隆起,形成两个球形,一双小眼,透出一股海边人才有的野蛮。他嘲弄地一笑,把他带到海滩。

  一片粗硕的芦苇,郁郁苍苍。茅草在海风中哆嗦。透过芦秆的空隙,看见大海在闪光。乍看,海滩是沉寂的。但大汉一声轰雷般的吼叫,芦苇丛中卧伏着的牛被惊起了,宛如一座座黑色的山峰平地突然升起。随着大汉又一声吼叫,那些山峰运动起来,聚向一处,朝远处的大海边凶猛地奔腾,芦苇在劈开,在折断,在牛们的践踏中发出“咔吧咔吧”的爆裂声。

  大汉拉了他一把,用粗臂分开芦苇,跟着追去。

  他紧紧地跟上。

  牛群被一直逼到海与芦苇之间的一块空白的褐色地带,挤成一团,潮湿的海滩上留下无数混乱的蹄迹。

  大汉坐下了,只给他一个脊背:“喂,要哪一头?”

  他没有立即回答,用大得出奇的眼睛望着这令人激动不安的牛群。那些牛的一对对凸眼,琉璃球一般发亮,透出一股不可拘束的野性。被海风吹成金黄色的牛毛,在阳光下闪烁。牛蹄坚硬的叩击,震得海滩微微发颤。

  那是一块块铸铁,一个个走雷,一团团力量。

  “到底要哪一头?”

  他仍然不作回答。十五岁了,十五岁的人办事当然得有几分样子了,得稳重、老练。

  青灰色的天空,与远处的海水连接在一起,又猛然朝这边人的头顶上方高高地飞腾上去。一团团铅色的云,仿佛是远处的波浪腾入天空,被风推着,直朝人的头顶上方漫涌过来。无涯的大海汹涌沆漭,发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澎湃之声。一排排巨浪,朝岸边滚动着,浪脊巍然耸起,形成一道道暗绿色的拱墙,压过来了,轰然摔在沙滩上,“哗哗”崩溃了,留下一片白沫退下沙滩,又一道拱墙耸起,倒下……

  他竟忘了他是来买牛的,久久地看着猛烈、癫狂的大海,转而又看着那群风餐露宿在海边、听着涛声长大的慓悍大牛。海风不住地掀动着他垂挂在额头上的粗硬的黑发。

  “你还买不买了?”大汉说。

  他站起来:“我要最高、最大、最凶的那一头!”

  大汉古怪地一笑,朝他点点头。

  他立即毫不含糊、报复性地也朝对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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