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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再见了,我的小星星

  黄昏时,一只木船把她们接来了。

  人们管这些来自苏州城的姑娘们叫“女知青”。同来的还有男知青,统统分给另一个村了。她们年纪都在十七八,长得不同乡下姑娘,长胳膊长腿儿,一举一动,轻盈盈的,往庄稼人面前一站,更显白嫩。“笋芽儿!”她们一上岸,拄拐棍的老奶奶们觉得眼前亮闪闪的,就眯着常年水汪汪的老眼,挨着她们的脸蛋细瞧,然后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毛巾,擦着眼里的泪水评价,又在地上点点戳戳着拐棍儿夸:“美得!像从天上飞下来的!”弄得这些姑娘们怪不好意思的,往下勾着下巴,抿着嘴,目光左右移动,害羞地笑。人们外三层里三层地围住她们。她们像一群仙鹤飘落到一块陌生的地方,怯生生地转动着颀长的脖子,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四周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她们。

  一群孩子,也把小脑袋从大人们身边或大人们的大腿间钻出,或爬到墙头上傻呆呆地望着。他们中间的一个,忽然地,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特别的快活,和伙伴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又不时地安静下来,直着脖子,用好奇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她们。有一回,她们中间的一个大概觉得他好玩又可爱,侧着脸朝他微笑着,并用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十指细长而白净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他害羞地把头往脏乎乎的脖子里缩着,腚儿一埋,钻到人堆后面去了。

  毛胡子队长开始用沙哑、粗鲁的喉咙宣读名单,把她们分派到各户去了。

  他静静地听着,听着,眼睛瞪着,心儿提着……太使他失望了——他家竟没有派上一个!甚至连那个他平时根本就瞧不上眼的三鼻涕家都分到一个。这些伙伴们洋洋得意地帮着家里的大人提起或背起她们的行李回家去了。走到他面前时,一个个显得更得意了,脖子都梗着。他难过地退到一边,倚在墙角上,用生气、嫉妒而失望的眼睛望着她们和他们走去……

  晚上回到家里,他莫名其妙地掉了几滴眼泪。

  第二天一天,他的耳朵就不停地听着他的伙伴们一个声音比一个大地嚷嚷着,吹嘘他们家分到的女知青:“她会吹口琴!你们家那个会吗?”“她会画画!怎么啦!”女孩子们心细,把什么都看到了:“她吃饭可慢了,不用筷子,用把亮闪闪的勺。”“她有一面好看的小镜子和一把大梳子!”孩子们把他们团团围住了。他们真走运!

  只听见“哧溜”一声,孩子们掉头一看,是三鼻涕正把拖着的鼻涕沉重地吸回去。

  三鼻涕站在凳子上:“分到我们家的,”他摇头晃脑地,“会唱歌,我听见啦!我妈也听见啦,我爸也听见啦,我姐……”他终于发现有点嗦:“我们全家人都听见啦……”力没聚在鼻头上,鼻涕虫又爬出来了。“哧溜”又吸回去。“可好听啦!我……都不敢吸鼻涕……”孩子们“咯咯咯”地笑了。三鼻涕却得意地把鼻涕吸得更响。

  他坐在一旁,斜眼瞪着三鼻涕。有一阵,他真想朝他的鼻梁上实实在在地砸一拳:神气样!有什么了不起!放学了,他谁也不答理,独自走出校门,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不时地瞟一眼从校门延伸过来的路。三鼻涕过来了,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然后吸了个响鼻,傲气地昂着头走了。

  “三鼻涕!”他狠狠地叫了一声。

  “以后,我再也不准你叫我三鼻涕!”以往很老实的三鼻涕挥了挥拳头。

  “三鼻涕!”他站了起来,“臭三鼻涕!”

  三鼻涕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他一拉,书包带脱线了。他扔下书包,一手勒住三鼻涕的脖领,腿在下面猛一勾,三鼻涕“咕咚”摔在地上。他立即扑到三鼻涕身上,挥起拳头。没头没脑,把三鼻涕揍得“哇哇”乱叫,直到三鼻涕带着哭腔求饶,他才松了手。

  三鼻涕爬起来,一抹眼泪,依旧打了个响鼻,傲气地昂着头走了。

  他没有一点力气了,抓著书包带,就地拖著书包,垂头丧气回到家。他的那条白得没有一丝杂毛的狗,老远就斜着跑了过来迎接,弓起背,在他脚下绕来绕去,汪汪叫唤,像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可他一点都没觉察到,一脚把它踢到一边。一进院门,他愣了:院子里那棵巨伞般的银杏树下,立着一个城市姑娘!

  “新添一个,分给我们家啦!”妈妈喜滋滋地对他说,“叫姐姐呀!”

  “我叫晓雅,就叫我雅姐,好吗?”她有点羞涩地走过来,拉起他的手。

  望了一眼雅姐的手,他害臊得赶紧把那双黑乎乎的“脏爪子”抽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她。

  她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洁白的毛衣,一块红手帕绾着一头黑发,那对长长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珠儿像清水里两粒黑色的葡萄。她恬静地朝他微笑着。

  他倚在墙上,把眼帘掀起,落下,又掀起……

  “多大?”妈妈一边收拾房间,一边问。

  “十七。”她回答。

  “家里还有谁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微弱地回答,“还有一个妈妈……”

  妈妈停住了手里的活,抬头望着她,她却不肯转过脸来。妈妈转而笑着说:“我来收拾,你拿条毛巾去河边洗洗脸。”妈妈转过身来又对他说:“带你雅姐去河边,当心水里的石头晃。”

  她眼睛里似乎含着一丝忧郁。她用手挑了挑额上的几丝头发,那丝忧郁暂时不见了。然后她把手朝他伸过来。他看了看被妈妈叫做“乌鸡爪”的手,到底没好意思伸过去,头一低,走在头里。雅姐笑了笑,跟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呀?”雅姐问。

  “星星。”

  “星星?”

  他点点头:“妈妈说,她生我是在夜里,一推开窗子,满天的星星。”

  雅姐笑了,笑得像缀满星星的夜空那样静谧……

  星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全身透着一股野性。为了撵上一只野兔,他能领着他的狗穷追不舍,全不顾地里的庄稼,把它们踩得七歪八倒。飓风天,他爬到村东那棵高得出奇的白杨树顶上掏鹊窝,风撼动大树,树摇来晃去,似乎要狠狠把他抛掷下来。人们围在树下看着直冒冷汗,他却像只猴子,毫不在乎地任大树摇摆倾斜。除了睡觉,他整天手脚不闲,不肯安静片刻,汗、泥巴、草汁、墨水,弄得浑身上下脏乎乎的。妈妈对他无可奈何,只有叹息:“怎么生了这么个叫人操心的东西!”

  雅姐却从这孩子身上发现了叫她激动不安的东西……

  到这里第三天,雅姐正在房间里收拾她那套作画的家伙,只听见星星的妈妈朝院里大声嚷嚷:

  “你又捏泥巴啦?上回撕红你的耳朵,又忘脑勺后啦?还不快给我洗手!”

  星星大概是玩入迷了,对妈妈的话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妈妈火了,从屋里冲出去。没过一会儿,雅姐就听见了星星“哎哟哎哟”的叫唤声,便赶紧跑出来:

  “大妈,怎么啦?”

  妈妈像抓兔儿一般拎着星星的耳朵:“这个鬼!你一会儿不盯住,他就捏泥巴,魂儿掉在泥巴里了!你看看!”

  雅姐劝妈妈松开手,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有许多泥巴捏的小人儿和各种小动物,她不禁立即被这些神态各异、造型夸张、充满孩子浪漫的想像力的作品吸引住了。

  妈妈对于“屡教不改”的星星,可真正生气了,又要像往常一样,抬脚要朝那些玩艺儿踩下去。雅姐双手紧紧拉住她:“大妈,快别踩!”她弯下腰去,用细长的手指,小心地拿起一只可爱的小羊羔儿,放在莲白色的手掌上,高高地捧着,那双长眼睛,晶亮晶亮。

  妈妈大惑不解地望着雅姐。一群鸡进菜园了,她撵鸡去了。

  “再捏一个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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