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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他们把我们带进地下室,然后盯着我们,那目光像是要把我们的衣服剥光。

  “说老实话,到底干什么来了!”

  大弟、二弟、三弟一口咬定:“看足球!”

  我讨厌这几个家伙,把眼皮一耷拉说:“我们偷东西来了!”

  他们被激怒了:“你们甭想回去!”

  我悄悄对小妹说了一句:“哭。”

  小妹仰头看了看我,把两只小手拿到眼睛上去,三下一揉,便哭了起来。

  再凶的大人,也得怕一个小女孩哭。

  “哭什么?”他们有点儿慌了。

  小妹哭声更大,又脆又响亮。哭声把外边踢球的惊动了,走过来看。我悄悄捏了一下小妹,她便放声大哭。哭声震耳欲聋,伤心动人,把那些汉子们都哭得慌里慌张。

  大概是足球队的队长,他弯下腰问小妹:“你说,你们干什么来了?”

  小妹泪汪汪地望着他:“我们是来看……看……足球来了。”

  看了小妹那对眼睛,孙子才不相信她的话。她那对眼睛能使人的疑问顿时烟消云散,使一切得以顺利通过。

  那位队长不满地朝那几个管理员:“你们也真是,人家孩子是来看足球的!”说完,把小妹扛到肩上,又对我们几个说:“小家伙们,要看,前排就座。”

  说实在的,我们要干成一件事情,离不开小妹。

  后来,我们常到体育场来。

  大弟作为他们

  学校足球队的中锋,参加了市少年足球比赛,与各队较量了大约有半个月的时间。无论哪一场比赛,我们都去给他助威。红色的小纸旗已不知舞破了多少面了。过五关斩六将,他们学校足球队今天与一个叫“花豹子”的足球队决赛。说实在的,没有我大弟,他们学校足球队早八辈子就给刷下去了。算吧,一共踢进去三十一个球。其中二十四个半,是我大弟给踢进去的(所以是半个,是因为那一球是大弟与另一个运动员同时起脚踢进的)。这些日子,我大弟的名字,已在全城传播开去。

  这是三角地的荣耀。

  大弟能否成为未来的马拉多纳,我看问题不大。

  关键时刻到了。我们提心吊胆,生怕大弟他们输了。昨天一夜,我几乎没有睡觉,跪在床上给大弟按摩。他踢得太苦了,现在已瘦成猴子样。他身上伤痕累累,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痛,为了三角地,你得坚持!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说。说实在的,我大弟真有种,伤成那样子,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反而是小妹老汪着泪水。他睡着了。我摸摸他的鼻子,理理他的头发,心酸溜溜的,继续给他轻轻按摩。

  决赛拉开了战幕。

  大弟像匹小雄马,跑上了绿茵茵的球场。他毫无意义地空跑了一圈,然后站到了他应该站的位置上,用鹰一样的眼睛盯住了那只黑白相间的足球。

  球过来了,过来了,大弟闪电一般出击,身体一个倾斜,把球从对方球员脚下勾出,随即带着它朝对方球门扑去,对方派出三名熊一般壮实的家伙看着他。他们围追堵截,恶狠狠的。大弟带着球,左避右让,机敏地朝前奔突。那球真神,一会儿从对方球员胯下穿过,一会儿从对方球员头顶上飞过,后来却总是在我大弟脚下。

  二弟、三弟和小妹在我的指挥下,有节奏地挥舞着小旗,大声喊叫,为大弟加油。

  球离球门越来越近。

  我脱掉了上衣,光着上身,朝空中有力地伸着双臂:“加油!加油!”

  大弟开始突破对方的密集防守。他一个转身,甩掉了一个紧紧贴住他的对方球员,沿着边线,像把锋利的尖刀朝大门切入,就在他要起脚射门时,对方两个无赖竟然明目张胆地扭住了大弟。即便如此,大弟身体往后一仰,用脚底板愣是将球铲进了球门。

  全场欢声雷动。

  我们都站到椅子上狂呼乱叫。这小子真有出息,这一点,他三岁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来了。

  “花豹子”足球队的球风,实在糟糕。这哪里是在踢足球,纯粹是打架斗殴来了。他们的队员竟然把我大弟他们这边一个队员的短裤给抓了下来,吓得台上的女孩子半天不敢睁眼。他们的行径气得裁判连连出示黄牌。一点儿不污蔑他们,他们之所以能进入决赛,就是因为他们惊人的野蛮。

  下半场开始不久,大弟被他们踢伤了,疼得他弯曲着身体,脑袋朝泥土里钻。

  我跳进场里,跑向大弟。

  大弟被抬出场外。

  见了我,大弟的眼泪刷地涌流出来。

  我把手伸给他。他便用双手抓住。我感觉到他浑身在颤抖,像从冰窟里捞上来的一样。他哭,除了疼痛以外,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可能不能参加比赛了。

  医生要给他按摩,被他拒绝了,而朝我叫:“我要我哥!”

  我的心一阵颤动,弯下身子。我熟悉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像是有一股暖流从我的心里流到十指,再流入他的身体。他因疼痛而绷紧的嘴角渐渐松弛下来,绷直的脚弓也渐渐自然弯曲。他闭起双眼,泪水一滴一滴,像岩石缝里渗出的水滴,从眼角滚向耳旁。

  我很想陪着他哭一场。

  比赛继续进行。由于大弟的退场,他们队像失去了灵魂一样,踢得糊里糊涂。“花豹子”队完全控制了局势,球到哪儿,哪儿就有他们的人。当他们踢进一球扳成平局时,大弟望着他们激动得抱成一团的样子,咬着牙想坐起来,可是又跌倒了。

  大弟他们队踢得实在孙子,再僵持下去,“花豹子”队再进一个根本不成问题。就在“花豹子”队发动总攻击时,大弟竟然一下站了起来,朝教练举起手。

  “行吗?”教练激动得直哆嗦。

  大弟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点点头。

  大弟又上场了,全场兴奋得要命。大弟一瘸一拐的,很可笑,像只跛足鸭子。看来,他上场也只是一种无用的挣扎。他根本跑不出像样的速度。队友把一只球传来时,竟从他脚下溜走了。场外响起一片“嘘”声。

  我、二弟、三弟和小妹完全失去了信心,难过地坐在座位上。

  然而就在比赛还剩下一分钟的时候,大弟竟然又像最初一样跑动起来,这使全场大为惊讶。我们兄妹几个几乎同时站起来。

  “加油!”我又挥动着胳膊。

  小妹站在椅子上跟着我、二弟、三弟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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