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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无名的烦恼老来纠缠着他。

  孩子与他一起生活,总是小心翼翼。

  恰在这时,一位现在大权在握的朋友来看他,临走时说:“你完全可以再回乐团嘛,只要你的小号吹得还像从前那般嘹亮。”

  几天的犹豫与彷徨之后,他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那支已经发乌的小号。

  他跑到河滨公园,将那荒废了十五年的小号吹响了。但是,还未把一首曲子吹奏完毕,一种深刻的悲哀便已袭上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已经伤了元气了。从前那股从丹田袅袅升起的让人兴奋不已、豪迈不已的圆浑有力的气,似乎已耗散得差不多了,总也拢不住股,连不成线,稀稀薄薄、软软沓沓、吞吞吐吐的。嘴唇的肉质变得僵硬,像豁口的玻璃瓶,把通过的气流划破了,发出“哧哧”的杂音,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圆圆滑滑地吹进小号。手指也失去了从前的弹性和灵敏,变得麻木,难以调动。从前,那手指是像活泼的小耗子一样在上面跳动的呀!他甚至把一首演奏烂了的曲子的节奏都忘了——他居然没有了与生命的律动相呼应的节奏感。

  望着小号,他黯然神伤。

  他不服气。这种不服气使他蛮横了好几日。他使劲地吹,就像乡下一个送葬的吹鼓手,把腮帮子吹出两个大鼓包。他简直不像是在吹奏一首曲子,而仅仅就是想将它吹响。那股气呢?多么宝贵的气呢?没了,逸出体外了,所剩的只是一副骨架。音乐的感觉也无影无踪,怎么找也找不着。他真正地茫然了。后来,他简直气坏了,旁若无人地在公园里跟小号赌气,把小号吹得像猪嚎一般。

  一群老头天天在这里拉京胡吼京剧,对于他的噪音干扰,已经宽怀大度容忍好几日了。

  “这人神经病!”“二百五!”老头们窃窃私语。

  终于,老头们一起围过来抗议了:

  “你胡吹什么东西呢!”

  “也不嫌炸耳朵!”

  “要吹别处吹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合适行为,冷冷地向老头们做了一番道歉后,抓着小号离开了公园,一直走到护城河边。其时,夕阳西坠,西方天空镀了一片金色,对岸的芦苇在闪闪发亮。

  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把小号轻轻地遗弃在河边。最后一片残阳无声无息地照了过来,小号在草丛中宁静地闪耀着温暖迷人的亮光。

  他进入了深刻的孤独。

  他的脾气开始变得古怪和尖刻。

  孩子是这种脾气唯一的受害者——似乎这种脾气就是专对孩子的。平时,他与孩子很淡漠地相处着。而有些时候,他就会克制不住地为难孩子。事过之后,他也无一丝歉疚之情。

  这天,他从演出厅背后的树林回到家后,显得烦躁而冷酷。

  孩子一直在门口等他。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说:“帮我倒杯酒行吗?”

  孩子连忙给他把酒倒上。

  他只是喝着,沉默不语。

  “唱支歌好吗?”他说。

  对这一要求,孩子毫无准备,况且孩子并无这方面的才能。孩子为难地望着他。

  “你连一首歌都不肯为我唱,是吗?”

  孩子连忙摇头。

  “那就唱吧。”

  孩子局促了一阵,便唱起来。歌是从其他孩子那里听来的,只是一种记忆,孩子自己并未唱过,一开头音就发高了,很快便爬不上去,只好又突然跌落下来,给人一种一落千丈的感觉。孩子唱得很认真,但总是找不准音调,唱得战战兢兢、歪歪扭扭、怪腔怪调。滑稽可笑的是这孩子唱着唱着还真动了感情,唱得很起劲,两只眼睛还透出很少见的活力来。

  他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这也叫唱歌!”

  孩子停住。

  “怎么不唱了?唱吧唱吧!”

  孩子又唱起来,但已没了刚才的信心。

  “你这孩子的嗓音怎么这样难听!”他的眉宇间略显出厌恶之神色。

  孩子的声音慢慢低落下来,直到无声。

  “你不能再换一首吗?从哪学来的?那是痞子唱的。”

  孩子很羞愧,脸一阵阵发烧。

  “怎么,就只会唱一首歌?”

  孩子立即唱起另一首歌。他却倚在椅背上睡着了。

  孩子唱着唱着哭了。但还是在反覆地唱。

  他醒来了,厌烦地:“你怎么还在唱?”

  孩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在了手背上……

  秋天,他生病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他固执着,不肯去医院看病,只是整日躺在床上。他对自己的病痛并无明晰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病一定是很沉重的。于是,他便呻吟——只要孩子在他身旁,他便呻吟。

  他忽低忽高忽长忽短地呻吟着,呻吟着……

  孩子一听到他的呻吟声,就跟着痛苦起来,并且神经紧张,不知所措,手忙脚乱,而当孩子终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时,便又陷入深深的负疚。

  “你怎么不到我床边坐一会儿呢?”

  孩子连忙搬一张椅子坐到他身旁。

  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将脑袋歪在枕头上。

  孩子看着他苍老无望的面孔,想哭。

  “倒杯水好吗?”

  孩子连忙去倒水。

  “太烫。”

  孩子把水杯放在凉水中冷却了一会儿再端上来。

  “又太凉了。”

  孩子又往水杯中加了些热水。

  他摇摇头,叹息了一声:“放在那儿吧。”

  “把窗子关严,有风。”

  孩子关好窗子,又重新坐下。

  “你连一句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吗?”

  孩子局促地扭动着身体,满脸发烧,欲说无言。

  “去吧去吧。”他说完,把身体转过去呻吟起来。

  孩子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然后走出门去。

  他慢慢地停止了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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