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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粮食,重新燃起了生的火光。粮食,使人们放弃了离开这块土地的念头。粮食,使一个即将消失的村落,又升起袅袅飘动的炊烟。粮食,使一个沉默的村子又发出了生机勃勃的欢语笑声。

  哥哥却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情景。一个月后,他因饥饿死在了几百里外的一所监狱里……

  小满的泪水涌流了出来。他放下渔叉,蹲下身去,把脑袋夹在两膝间,呜呜地哭出了声。

  不远处,河岸上一幢低矮的茅屋里,传来了初生婴儿的啼哭声。

  小满站起来,把渔叉又重新放到肩头,用手有力地合击着:啪、啪……

  小侄儿是哥哥血骨。哥哥没有死,他的生命在小侄儿的身上延续着。

  小满一想到这个还未睁眼的孩子,就禁不住心里热腾腾的,他知道这一尺多长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小侄儿,你叔叔不过十五岁,可他要养活你。

  太阳太厉害,如同一盆熔化的铁水,喷吐着灼人的烈焰。连空气都是热的,仿佛划一根火柴,整个空间就会呼呼燃烧。然而,大自然喜欢这个太阳。在晒得冒泡的地里,禾苗正绿得发乌地生长着。哥哥用死换得了一片绿色的原野。小满从心里希望着太阳光更强烈一些,一是为了这片田野,二是为了那只甲鱼——阳光越强烈,埋在阴冷深处的甲鱼就越喜欢露出水面。

  可他的身体长时间地暴露在这凶狠的阳光下,却实在受不了。他喘息着,恨不能把舌头伸出嘴外。他的脊背已晒出一片水泡,脸晒红了,像是手指一碰就要流血。他的腿有点发软,腿肚子哆哆嗦嗦,还不时地抽搐。他不停地拍着巴掌,不停地走动,岸上的草都被踏倒了。

  茅屋里,婴儿的啼哭声一阵紧似一阵。

  小满一阵眩晕,像一段湿木头摔倒了,骨碌骨碌地滚下岸去,滚到河滩的芦苇丛里。他的身体有一半浸在凉丝丝的水里。他醒来后,没顾上擦一擦被头年收割后留下的芦苇茬刺破而流血的脸和胳膊,爬上岸去,扛起渔叉,依然拍着巴掌。

  周五爷抓一把木舀到岸边给被太阳晒蔫的菜苗浇水,看见了小满。老人轻轻放下了舀子,不一会儿,用那双老手也跟着拍起来。

  两只搅水草的船过来了。两个大汉看见小满和周五爷在拍巴掌,一声不吭,放下搅水草的竹竿,也拍起巴掌来。

  正在树荫下、巷子阴凉处睡觉的人们,听到河边此起彼伏的巴掌声,觉得奇怪,不时地走来。到了河边一看,什么都明白了,一句话不说,一个个跟着拍起来。

  啪,啪……

  大河两岸一片巴掌声。他们默默地拍,拍得那么专

  注,那么执着,那么深情,把全部心意都放在了这巴掌声里。

  这声音是动人的。

  当日头偏西一扁担远的时候,巴掌声突然全部停止了——人们看见,一道银色的闪光从绿苇里射出,溅落到大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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