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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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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 伏天的太阳,旋转着,喷发着硫黄色的光。天蓝得戳眼。他把脑袋光光地暴露在这三伏的太阳下,用瘦削的肩扛起一把渔叉,徘徊在河岸边。眼睛被浓浓的汗水淹红了,眨也不眨地狠盯着绿得阴黑的河面。渔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不时划破夜空的耀眼的闪电。 前天晚上,嫂嫂生了小侄儿。她的身体过于虚弱了,竟连一滴奶水也不能流出。小满要用这把磨得锐利得可怕的渔叉,叉一只像点样儿的甲鱼,给嫂嫂煨一砂锅鲜汤,让她能有充足的奶水去喂养那个正焦渴地啼哭着的小侄儿。 哥哥已经告别活着的人们,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甲鱼是这地方上最贵重的鱼,是产后妇女的最佳滋补品。无论如何,小满也要叉它一只。长长的金色的鱼竿,在他的肩头有节奏地颤悠,汗水在他赤裸着的扁平的胸脯上一滚一驻地往下流淌,随着粗重的呼吸,一根根微微隆起的肋骨,在上下错动,仿佛听见错动的骨头声。这地方上的人,有一种引诱甲鱼出水的绝妙方法:用巴掌声唤。当然,这和一般的鼓掌并非一样。一般的鼓掌是将两掌平平地叩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而这种鼓掌要求将两手手背隆起,然后双手交叉,突然地、很有力量地一个合击,发出一种空洞的、深沉的音响。据讲,埋在深水处的甲鱼,听到这种声音,无异于听到兴奋、震撼灵魂的鼓乐,憋不住悠悠从深处漂浮到水面。这时,捕鱼人只要掌握叉甲鱼的特殊方法(鲤鱼之类听到动静往前窜,而甲鱼听到动静则是将身体猛地往后埋,因此,叉甲鱼务必要叉它的尾部),它就在劫难逃了。 小满一下又一下地叩击着掌。掌声在中午灼热、寂静的河边回响。一步、一步…… 哥哥去世快半年了。 一个寒气森然的初春,蟒河畔的人们心里一片凄惶和惊慌——饥饿在威胁着他们! 辛勤的劳作和蟒河乳汁般流水的灌溉,去年秋天,他们收获了很多粮食。本来他们可以吃得饱饱地等待到又一个秋天。可是公社将这里的大队书记、小满的哥哥大满革职了,而临时向蟒河河畔的老百姓强加了一个大队书记。为上级也为自己脸上贴金,这个大队书记竟然丝毫不顾这里的老百姓的生死,大大地谎报了产量,用卑鄙的、强行的手段,逼使这里的庄稼人强颜欢笑,敲锣打鼓,把收获的粮食几乎全部用船运到了公社粮站。最后,他擢升了,屁股一拍滚蛋了,留给蟒河河畔一张金光闪闪的奖状和一片阴沉沉的饥饿。 人们勒紧裤带,从瓦罐里,从口袋里,从粮仓的角落里搜寻出一切可以充饥的食物,熬过了冬天。白日长长、特别容易饥饿的春天,他们是再也无法熬过去了。春天又是播种的季节,然而,他们已经吃掉了种子。也就是说,这里的田地将会一片荒芜。 哥哥焦躁不安,不时地将手关节弄得咯叭咯叭响。他并未复职,但他仍把自己看成是这块土地的最高领导者。他对这里的一切,负有最大的责任。他,嫂嫂,小满,把家里凡是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送给了最危难的人家。善良、温厚的嫂嫂,甚至把几只大满哥哥留着给她坐月子的母鸡都卖了,变换成粮食,支持别人。 孤老汉周五爷准备封门了。他要离开这块土地,到远处乞讨去。老人用瘦骨嶙峋的、无力的老手,颤颤抖抖地糊着泥巴,老泪从枯黑的、颧骨高耸的脸上流到稀疏干燥的胡子里。 “你再等等,五爷!”大满哥把老人扶到河边,给他洗净双手,“再等等,等等……” 就在刚刚,一个孩子,一个刚刚会叫“妈妈”的孩子,在母亲的臂弯里永远地睡着了。 蟒河没有哭声,沉默着。 大满哥哥的沉默是可怕的。他不说一句安慰乡亲们的话,独自一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河岸上。小满和嫂嫂倚在他身后的大树上看着他。他们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他们这三口之家将有厄运来临,但他们不想去阻止他——那是无用的,也是不应该的。 黄昏降临时,哥哥离开了村子。 深夜,他回来了,只说了一句话:“我打听了,后天早上,有粮船从河里过。”说完,他倒头就睡。 小满和嫂嫂都不敢睡,点一盏油灯,静静地守着他。 哥哥想要什么呢? 小满望着平静地酣睡的哥哥,心忐忐忑忑。不是嫂嫂用眼神制止他,他会用双手紧紧抓住哥哥的胳膊。 第三天,天刚亮,哥哥起床了。他坐在凳子上与嫂嫂久久地对望,后来把手放在嫂嫂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不一会儿,来了村子里几个健壮的汉子。他们什么也没说,跟着哥哥走了。 小满跟了出去。 哥哥他们登上了一只船,撑到河心,然后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默默无语地望河湾的尽头。 河边慢慢地集聚了很多村民。 当太阳升起一竿高的时候,有几只运粮的木船被一艘小轮船牵引着在河湾出现。 哥哥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 小满感到一阵恐惧。 轮船来不及刹住,对着木船冲了过来。就在快要翻船的一刹那间,哥哥率先跳上了轮船,然后冲进了驾驶室,用拳头命令驾驶员将船朝岸边靠去。 船靠岸了,哥哥跳上了高高的轮船顶子,对乡亲们说了一句话:“我们只拿回应该属于我们自己的粮食!”说完,跳下来,跳到粮船上,用他人递过的笆斗,装满了一斗粮食,扛上肩头,跳上岸,拉着周五爷的手,往村子走去。 ……一船粮食,顷刻间就被饥饿的人们“抢”得精光! 小满兴奋、激动,和一群饿得眼窝又黑又深的孩子在岸边又蹦又跳。他很骄傲,因为他有这样一个哥哥。 嫂嫂却在岸边静静地流泪。 一切归于平静。哥哥回来了。他临进家门时,脱掉鞋子,从鞋窝里扑打出刚才钻进去的几粒稻子。 嫂嫂抬头,用那对因怀孕而变得很大的眼睛望着他。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他很坦然,显得心里很踏实。 见了小满,他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捏着。 下午,当公安局的小轮船停在蟒河边时,大满哥穿着结婚时的礼服,早已守在河边。他依然一句话没有,走上船头,向嫂嫂、向小满,向周五爷,向全体村民平稳地摇着手。 哥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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