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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丁丁和当当开始往爸爸的窑上跑了,兄弟俩都觉得这个地方很好玩儿。爸爸也很乐意他们来玩,这样,他也好看着他们。他们从这垛砖坯,跑到那垛砖坯,从窑下跑到窑上,再从窑上跑到窑下。窑在河边上,他们又经常跑到河边去,看鸭群,看芦苇丛里各种水鸟,看芦花满天飞舞,反正,有的是看的。

  爸爸回家时,他们就手拉着手跟在爸爸身后。有时,爸爸一手拉着一个。

  砖烧熟了,就要从窑顶往下灌水冷却。那时,窑顶上浓雾滚滚,担水的人,忽隐忽现,景象十分迷人。

  兄弟俩痴迷地看着那雾。

  爸爸对他们说:“等窑顶上不烫人了,我也带你们上去。现在可不行,烫人!”

  兄弟俩好像明白了,连连点头。

  等热气差不多散尽,爸爸把他们领到窑上。那时,雾气还在,只不过是变轻了,变白了,但更加好看。雾气里,整个世界像在梦幻里一样。西沉的太阳,一会儿出来,一会儿没了,也不是都没了,还在,但很模糊,像一个在密林里捉迷藏的孩子的脸庞。兄弟俩再看对方,也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没影了,很神秘。兄弟俩被这种景象惊呆了,都不说话。

  爸爸的窑,很迷人。

  那年春天,盖房子的人家很多,烧出来的砖总是不够卖。那天,几户人家为了抢买窑里的砖,差一点儿就动手打起来。

  爸爸笑着说:“别打别打,我一窑接着一窑烧,一天都不耽搁,砖有的是。”

  那些天,爸爸整天忙碌在窑上,连回家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奶奶把饭烧好,然后一碗一碗地放进篮子里,让兄弟俩送到窑上去。

  在给爸爸送饭的路上,兄弟俩用一根竹竿抬着篮子,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把饭菜撒了。

  看到的人说:“傻子怎么样?傻子比不傻的孩子还懂事呢!”

  一窑砖出了,还没等窑膛彻底地冷却,就又开始往里面装砖坯。

  这天,一切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两样。一连几天的好太阳,万物生长,欣欣向荣。窑场四周的草,绿汪汪的。不知是谁家的几只白羊,游荡在草丛中。草十分茂盛,羊们根本不愁食物,就在草中嬉闹,一会儿跑,一会儿叫,甚至跑到窑的坡面上。

  身体瘦弱的爸爸,已有很多天不刮胡须了,脸也很少有空好好清洗一下,再加上窑烟熏烤,看上去黑苍苍的。

  他挑着一大担砖坯往窑顶爬时,显得十分吃力。有人劝他歇一会儿,他说:“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这一窑坯装好、点火!”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终于爬上了窑顶,就在这时,他双腿一软,跌倒了,从高高的窑顶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爸爸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中。

  爸爸死了。

  爸爸身上居然没有一点儿伤,甚至也没有一滴血。人们用一扇木门将他抬回家中。村里的人都说,爸爸不是摔死的,而是累死的。

  爸爸的坟地,就选在了离窑不远的河滩上。

  下葬后,兄弟俩死活不肯回家,一定要坐在爸爸的墓前。他们没有哭,倒是村里人见了他们的样子,有人落泪了。

  “都说他兄弟二人傻,哪里傻呀!”

  奶奶怎么拉,他们就是赖在爸爸的墓前不肯回。

  天渐渐黑了下来。

  奶奶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只好陪着他俩坐在草地上。

  月亮从东边的老林里升上天空。又大又圆的一轮月亮,亮得像太阳。但,分明又是一轮月亮。月光照在大地上,远处的村庄、树木,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不像村庄,不像树木,可分明就是村庄,就是树木。

  奶奶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孙子,三人一起坐在月光下。

  爸爸的新坟,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奶奶说:“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现在,你们就只剩下奶奶了。别怕!奶奶绝不丢下你们——奶奶不走!……”

  星星很亮。

  兄弟俩抬头望着星空。

  奶奶用手指点着那些星星:“一颗星星,两颗星星……”

  春夜的田野,草木得了露水,空气里尽是清香……

  从这一天开始,人们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奶奶身上。

  现在,奶奶是两个孩子唯一的大树。他们在心中说着:这棵大树万万不能倒下!

  这棵大树没有倒下,它坚定地站立在油麻地的土地上。褐色的老枝,展开在水乡的天空下,分外苍劲。

  她穿着一身旧了的,但永远干干净净的衣服,默默地走在人们的视野中。她更加清瘦,衣服越发显得肥大。走在风里,衣服飘飘,风声飕飕。她的拐棍,在土地上留下了点点凹痕。走到哪儿,她必定带着她的孙子们,一手拉着一个。衣服飘起时,犹如一只老母鸡展开翅膀,护着小鸡。

  她没有动用爸爸为两个孩子积攒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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