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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三

  黑豆儿捡来一块硬纸板,很有礼貌地请小提琴家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专门加工南方被套每床只需收费两元然后,高高悬挂在棚子旁的白杨树的树丫上。

  他们弹的被套铺得匀,弹得细,网得密,尺寸合适,声誉很好,小小弹花铺,一时生意很兴隆。黑豆儿和伯父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仿佛是两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黑豆儿挥舞棒槌的那只小胳膊,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又酸又痛,但黑豆儿心里甭提有多快活!因为,他终于能够不依赖别人,而凭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了。

  过了些日子,伯母生病,伯父暂且回家了,就留黑豆儿独自一人守着小棚子。黑豆儿暂时从沉重的劳动中解放了出来。他虽然只身一人,但并不觉得孤单与寂寞,因为,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跟楼上的小提琴家之间已经有了很密切的来往。清晨,他趴在小铺上,听他拉琴,接着又会美美地睡上一觉。演出一般都在晚间,因此,小提琴家常常会在白天让黑豆儿和自己一道到城外大河里钓鱼、游泳,或者去其他什么地方。没有演出时,小提琴家还会在晚上邀他上楼看电视。开始黑豆儿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见小提琴家是那样的亲切而随意,也就渐渐变得轻松起来。没人时,他还会轻声哼唱他老家乡土味儿浓郁的小调。

  日子很快乐地过着,忽然,一场意外的灾难降临到了这个孩子的头上——那天中午,不知是谁把一个没捻灭的烟蒂扔在小棚门口的棉絮上,眨眼工夫,燃起一团火来,随风飘到棚子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油毡和塑料布见火就着,只听呼的一声响,棚子就烧去一大片。火星很快溅落到里边,一大堆未弹的棉絮顿时燃烧起来……

  黑豆儿回来时,见整个小棚子处在一片火海之中,吓傻了!愣了一会儿,他像被猛砍了一刀的小牛犊,凶猛地冲进熊熊大火,发疯似的在焦黄的浓烟和通红的火光中抢抓着……什么也抓不着,只抓到一团团燃烧的破棉絮。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喉咙里呛出血来,烈火烧着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人们纷纷赶到,见孩子在火中搏击,大声呼叫:“快出来!快出来!”

  他却没有出来,他要跟大火拼命了!

  “黑豆儿!黑豆儿!大火会烧死你的!”小提琴家浑身战栗,头发散落在额头上。

  黑豆儿不听,仍然在大火中胡乱地抢抓着,一边还撕人心肺地喊叫:“我要棉花!我要弓啊!……”

  出人意料,斯文瘦弱的小提琴家一个箭步冲进大火,抓着黑豆儿的手,不由分说,将他硬拖了出来。

  人们瞧见:黑豆儿的头发烧焦了,衣服烧了许多窟窿,脸上、腿上、手上鼓起许多燎泡。他不知道疼痛,只是本能地死死抱着那把已被大火烧断了弦的大弓!

  大火扑灭了,但用汗水换来的全部钱和粮票、他和伯父一年四季的衣服、可弹十床被套的棉絮,还有那苦心营造起来的棚子,一切都化为灰烬,只有一堆尚未烧尽的棉絮还在冒着淡黄的烟,散发着难闻的焦味。大火附近的白杨树的叶子被烤干,一阵风吹过,摇摇摆摆地飘落下来,好似肃杀的秋天突然来临了。不知是谁用树枝从灰烬中拨弄出孩子冬天穿的棉裤,已烧成一小块一小块。

  黑豆儿紧紧地抱着弓,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一摊灰烬,宽大的门牙紧紧地咬着失去血色的厚嘴唇。他已不知道哭泣,只有那不住翕动着的鼻翼,使人感觉到那颗幼小的心还在胸膛中痛苦地跳动着。

  ***

  小提琴家急急忙忙地从箱底翻出那个死去的孩子的衣服,帮黑豆儿穿上,又用他那瘦弱的身躯背起孩子,送他到医院包扎好伤口。他不由分说地让孩子暂且居住在他家,等待孩子的伯父回来。他用心地抚慰着尚未从惊恐中平静下来的黑豆儿。他让黑豆儿躺着别动,床头小柜上堆满了食品和水果。

  黑豆儿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然而,第四天傍晚,黑豆儿却突然不见了。只有那把弓还靠墙放着。

  小提琴家四处寻找,也未见踪影,心里十分焦急和担忧:这孩子身无分文,伤还没好,跑到哪儿去了?有人说:“甭找了,这孩子呀,八成溜了!”

  小提琴家听了很反感:“你怎么能说他是溜了呢?”

  “他不溜,拿什么赔人家棉絮呀?”

  “你们了解这孩子吗?你们根本不了解!不了解就别说!”

  可是两天过去了,也没见黑豆儿再回这儿。

  四

  在一座大楼后的安静马路边,搭着几个类似黑豆儿和伯父住的棚子,那是外地来京贩卖东西的人临时下榻的地方。头缠纱布的黑豆儿躺在一间被主人遗弃了的棚子里。他不想在小提琴家的家里这么待着,还让人家伺候。他长了这么大,何曾让人伺候过?他不好意思再这样住下去了。

  “孩子,你饿了吗?”第二天中午,有一个善良的、穿着一身油腻衣服的老大爷抓着黑豆儿的手说。

  黑豆儿无力地摇摇头。

  “走呀!孩子。”老人又拉了他一把。

  黑豆儿不由自主地跟随他去了。

  在一家挂着金色大牌子的饭店门口,老大爷停住脚步,朝里望了望,便往里头走去。等他再回过头来时,只见黑豆儿早已挺直腰杆离开了他。

  “喂!——”

  黑豆儿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我要自己挣饭吃,自己挣饭吃!”黑豆儿直朝小提琴家住的那幢楼走去。

  他敲开了门。正在焦虑之中的小提琴家一见黑豆儿,急忙抓住他的手:“哪儿去了?哪儿去了?有人说你溜了,我说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

  “说我溜……溜了?”黑豆儿很伤心,咬着厚嘴唇,眼里涌起泪花;但那火辣辣的目光仍然透过泪幕迸发出来,“我赔,我赔……我拿人赔!”

  小提琴家懊悔不该将这话说给孩子听,赶紧安慰他:“哎!人家就随便说说,你干吗当真?”

  “我不会走的,用棍子打我,我也不会走的,我要在这儿等大伯回来,我们要挣钱赔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

  孩子抓起那把弓。

  “干吗?”

  “弹棉花。”

  “你这不是胡来吗!病没好,饭没吃,天又这么热,还弹什么棉花!”他想从黑豆儿手中把弓夺下。

  黑豆儿却执拗地抓着弓走了。不一会儿,楼下响起黑豆儿沙哑的叫声:“弹棉花啰!弹棉花啰——”

  小提琴家抱着一大包棉絮,吭哧吭哧地跑到楼下,站到孩子面前:“我弹!”

  黑豆儿疑惑地望着他。

  小提琴家不由分说,将棉絮铺到那块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台上:“弹吧!”

  “这……这是新棉絮?”

  黑豆儿没有动手,仍然望着他。

  “我愿意!”

  “叔叔!”黑豆儿顿时泪水盈眶。

  他挥起了棒槌:砰!砰!……

  弦下的棉花像银色的细浪一般跳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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