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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峡谷的底部飞起一只鹰,但那鹰是褐色的,就是那种司空见惯的鹰。

  根鸟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能有一只白色的鹰从峡谷里飞起来,或者是有一只白色的鹰从天空中落到峡谷里。当然,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菊坡这一带确实没有白色的鹰。

  根鸟打算回家了。但就当他转身要离开时,心里忽起了一种呼唤的欲望。他先是声音不大地呼唤着:“紫烟——”声音微微有点颤抖,还带了少许羞涩。但,后来声音越喊越大,最后竟然大到满山谷在回响:“紫——烟——”

  有时,他还大声地向下面问道:“紫烟,你听见了吗?有人来救你啦?你在哪儿呀?”

  他马上就要离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作最后的呼喊,这呼喊一半是出于为了救出那个叫紫烟的女孩,一半则仅仅是因为他想对着这片群山大喊大叫。他太想大喊大叫了。他觉得心里憋得慌。

  根鸟突然栽倒在山顶上。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气呼呼地站在那里。

  晕眩了一阵的根鸟终于看清了这汉子的面孔:“你……你为什么打我?”

  “你这小兔崽子,你在招狼吗?我在那边的林子里捕鸟,你知道吗?你把鸟全部惊飞了!”

  根鸟觉得鼻子底下湿漉漉的,用手擦了一下,发现手被血染红了。

  “滚!”那汉子道。

  根鸟爬起来。

  “滚!”那汉子一指山下。

  根鸟向山下走去。他估计离那个汉子已有了一段距离了,又突然地大喊起来:“紫——烟——”一边叫着,一边向山下撒丫子猛跑。

  §3

  根鸟感觉到不再被那个心思纠缠着,是在这天下午。

  当时天气十分晴朗,大河边的芦花正在明亮而纯净的秋阳下闪亮。几只大拇指大的金色小鸟,站在芦叶上,轻盈跳跃,并清脆地鸣叫着,那声音直往人心里钻去。从远处驶来一条大船,白帆高扬。船驶近时,从船舱里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那女孩儿一头黑发,穿着一件小红褂儿,站在雪白的风帆的下面。不知道她心里为什么高兴,她用胳膊抱住桅杆,用细声细气的腔调唱开了。唱的什么,根鸟听不清楚,只是觉得她唱得很是动听。船从他眼前驶过,往远方驶去,那小女孩的歌声也渐渐远去。

  等大船只剩下一星点时,根鸟的心情就忽然地爽然了,仿佛一个被重担压迫着的人,卸掉了一切,赤身站在清风里。他心头有一种让他激动的解脱感,于是,他冲着大河,把一首童谣大声地喊叫出来:

  天上七颗星,树上七只鹰,墙上七根钉,点上七盏灯,水上七块冰。

  一脚踩了冰,拿扇扇了灯。

  用手拔了钉,用枪打了鹰,乌云盖了星。

  他的脖上青筋暴突。喊了一首,仍觉得不过瘾,冲着大河撒了泡微微发黄的尿,又把另一首童谣喊叫出来:

  青丝丝,绿飘带,过黄河,做买卖,买卖迟,买卖快,亦不迟,亦不快,先打琉璃瓦,后上太行山。

  太行山上几座庙,一排排到三座庙。

  什么门?红漆门,怎么开?铁打钥匙两边开,开不开,拿棍别,别不开,天上掉个大火星来,叭叭开开啦。

  您的城门几丈高,三丈五尺高,骑马带刀,往您城门走一遭……根鸟在叫喊时,并没有系裤带。那裤子就全堆在脚面上。裤挡里的那个小家伙,挨了河上吹来的凉风,紧缩得很结实,样子小巧玲珑,就很像那些在芦苇叶上鸣啭的小雀子。

  父亲早就在一旁的大树下偷偷地看着。此刻,他的心情与儿子的心情一样。儿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心情。他永远是顺合着儿子的心情的。眼看着根鸟的叫喊没完没了,他叫了一声:“够了!玩一会儿就回家,要早早吃晚饭,然后我们一道去西洼看社戏。”

  根鸟赶紧提起裤子,脸一红就红到耳根。

  晚饭后,根鸟扛了一张板凳,和父亲一道来到西洼。

  刚刚收罢秋庄稼,这里的人们一个个都显得很清瘦。春耕夏种秋收,风吹雨打日晒,似乎无止境的劳作,将这些人的心血以及他们的肉体都消耗了许多。现在,终于忙出头了。他们忽然觉得日子一下子变得好清闲。且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头,这就让他们觉得这日子很舒服,很迷人。他们要好好玩玩了,享受享受了。像往年一样,周围的村子,都排下日子,要一场一场地演社戏,一场一场地乐,直乐到冬天来到这里。

  祠堂前的空地挤满了这些清瘦的人。眼里头都是自足与快乐。台子就搭在祠堂前面,借了祠堂的走廊,又伸出一截来。五盏大灯笼,鲜红地亮着。演戏的在后台口不时地露出一张已涂了油彩的脸来。人的心就一下一下地被撩逗着。吹拉弹打的,早坐定在戏台的一侧了。

  根鸟和父亲站在板凳上。他看到了黑鸦鸦的一片人头。

  锣鼓家伙忽然敲起来了,闹哄哄的场地仿佛受到了惊动,一下子安静下来。

  戏一出接着一出。都演得不错,让人心动,让人发笑,让人掉泪,让人拍巴掌叫好。人们将过去的、现在的一切烦恼与不快都暂且忘得一干二净,就只顾沉浸在此刻的幻景里。他们愿意。

  根鸟呢?

  根鸟大概比这满满一场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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