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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根鸟走不动了,就在一棵梧桐树下坐下来,然后掏出早晨从家里带来的一个大红薯咔嚓咔嚓啃起来。他的目光显得有点呆滞。这是一个身体疲倦且又被一团心思所纠缠的人所有的目光。啃完红薯,他疲乏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他在睡梦里隐约觉得头顶上方有一种枯叶被风所吹之后发出的声音。他微微睁开眼睛,就着梧桐树干,仰起脖子,朝上方望去。这时,他看到了梧桐树干上贴着的一张纸,正在风中掀动着一角。他起初只是不抱任何希望而呆呆地看着,但随即跳起,将脸几乎贴到那张纸上看起来:

  七月十日,十三岁的小女早晨出门,从此就不见归来。小女扎一根小辫,长一尺有余,身着紫色上衣、湖蓝色裤子,圆口鞋,红底黄花。有一虎牙,左耳有一耳环。有知下落者,盼联系,当以重金致谢。兰楼镇朱长水根鸟一把将这张寻人启事揭下,随即向人打听去兰楼镇的路。

  在去兰楼的路上,根鸟一直脚步匆匆。

  “我说这事不是假的。”他为自己在父亲面前坚持住了自己的看法而感到高兴。“我差一点就和父亲一样那么去想。”

  他为这种侥幸,而感到犹如被凉水泼浇了一般,不禁全身激灵了一下。“就是她,就是紫烟,十三岁……”他想撒腿跑起来,但已跑不动了,“她还活着,她会活着的,峡谷里有的是充饥的果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布条,布条随即在风中飘动起来。

  傍晚,根鸟来到了兰楼。

  根鸟打开那张寻人启事给人看,随即就有人将他带到镇西头一个院子的门口。

  “朱长水,有人找。”那个将根鸟领到此处的人敲了敲院门说。

  院门打开了。

  “我就是朱长水,谁找?”

  “我。”根鸟连忙说,“大叔,你家是不是丢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是的。”

  “我知道她在哪儿。”

  “在哪儿?”

  “在峡谷里。她去采花,掉到峡谷里去了。”根鸟将那根布条递给那个叫朱长水的汉子。

  朱长水看完条子,笑了:“我的小女儿已经找到了,但不是从什么峡谷里找到的。她是在棉花地里,被摘棉花的人发现的。”

  不知为什么,根鸟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他的手一松,那张失掉意义的寻人启事飘落到地上。

  “这个掉进峡谷的女孩肯定不是我的小女儿。我的小女儿也不叫紫烟,叫秀云。”

  门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这帮小兔崽子,又欺负我家秀云了。”

  朱长水正说着,一个小女孩气喘吁吁跑到了院门口。她用手指指巷子,但没有语言,只是在嘴里呜噜着,意思是说,有人在追她。朱长水走到院门口,随即,杂乱的脚步声远走了。

  “是个哑巴。”根鸟在心中说。

  哑巴见到了一个陌生人,躲到门后,然后慢慢将脸探出来,朝根鸟傻笑着。笑着笑着,从长了两颗虎牙的嘴里流出一大串口水来。

  “还是一个傻子。”根鸟走出朱家的院子,走进巷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谢谢你,孩子!”

  根鸟回到菊坡,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

  父亲一直守候在村口。他看到根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没有迎上去,而是依旧蹲在那儿抽烟。猩红的火光一明一灭,在告诉根鸟,父亲一直在等他。

  根鸟吃力地走到父亲的面前。

  父亲让他走在前头,然后一声不响地跟着。

  回到家中,父亲去给根鸟热了饭菜。

  根鸟并不想吃东西,只是有气无力地用筷子在饭碗里拨弄着。

  父亲说:“别去找了,没有的事。”

  筷子从根鸟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根鸟醒来时,已是次日的正午时分。

  根鸟问父亲:“菊坡的四周都有哪些峡谷?”

  父亲回答道:“这些峡谷我都知道。菊坡四周没有太高的山,峡谷也不深,一个人即使不小心掉下去,也是能够爬上来的。最深的峡谷,是蔷薇谷,在东边。”

  根鸟朝门外走去。

  “你又去哪儿?”

  “蔷薇谷。”

  “你不会有结果的。我打了几十年的猎,就从未见到过这一带有白色的鹰。我已经向村里年岁最大的人打听过,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有白色的鹰。”

  根鸟犹豫地站住了。

  “我总觉得那鹰有点怪。”

  “可它确实是一只鹰。”

  “谁知道它是从哪儿飞来的呢?”

  根鸟又朝东走去了。

  “这孩子,死心眼!”父亲叹息了一声。

  根鸟走到了蔷薇谷。他站在山顶上,往下一看,只见满山谷长着蔷薇,仿佛是堆了满满一峡谷红粉的颜色。他往下扔了一块石头。他从很快就听到的回声判断出这个所谓的最深的峡谷,其深度也是很有限的。他在山顶上坐下了。有一阵,他居然忘了那个叫紫烟的女孩,而只把心思放在那满山谷的蔷薇上。

  浓烈的蔷薇香,几乎使他要昏昏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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