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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白雀来了,白雀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像是要去做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她上了船,然后坐了下来,把双腿垂挂在船舱里,与同样姿态的蒋一轮正好面对面。

  桑桑摇着船,船在夜色下往前行。桑桑像所有水乡的小孩一样,八九岁时就能撑小船,而到十几岁时,就能摇橹,让较大的船运行起来。水乡的水面上,常见一些与船体极不相称的孩子摇橹。那些孩子埋着屁股,一仰一合,居然把橹摇出很大的水花来。要是在白天,桑桑会很得意地向两岸的人表演他的摇橹技术。那时,他会把动作做得很有节奏,很有模样。但现在他知道,谁也看不见他摇橹,就不去在乎动作了——他现在只想将船摇得快一些,早点让船进入芦苇荡里。

  岸上有人问:“谁在摇船?”

  桑桑不回答。蒋一轮与白雀自然更不会回答。船依然走它的路,谁也不去理会岸上的人。

  村庄与学校都渐渐地远去了,船正在接近大河口。

  “他们可以说话了。”桑桑想。

  可是蒋一轮与白雀并不说话。

  桑桑很纳闷:“好不容易在一块儿,怎么不说话呢?”

  蒋一轮与白雀就是不说话,只是面对面地坐着。

  天空有嘎嘎声。桑桑知道,那是夜行的野鸭子。桑桑能想象出,那队野鸭子,正在天空下整齐地飞着,但一个个样子都很滑稽——野鸭总是那么一副笨样子。

  船出了大河口,水面忽然一下子开阔了。月亮从东边的树林里升起来了,水面上就有了一条晃动不定的银色的路。这条银色的路,直伸向远方,突然地就断了。桑桑顺着这条银色的路望去,已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个芦苇荡。

  水面一宽,加上风大了一些,船便开始晃动。

  蒋一轮与白雀依旧不说话。

  桑桑想:也不知他俩干什么来了?大人的行为很古怪,让人想不明白。

  船到了芦苇荡。

  这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月光下一望无际。

  蒋一轮先上了岸。桑桑看到,蒋一轮伸过手来,本来是想拉一下白雀的,但白雀没有用他帮忙,自己跳到了岸上。他们面对着无限深远的芦苇荡,一阵踟蹰,很长时间站在那儿,不敢往深处走去。

  桑桑说:“我一个人就走进去过很远很远。”

  蒋一轮和白雀一前一后往前走了几步,蒋一轮回头问:“桑桑,你呢?”

  桑桑说:“我要看船。”

  蒋一轮与白雀继续往前走。站在船上的桑桑看到,他们走着走着,就并排走了,并且渐渐地挨到了一起。当时,月亮很亮地照着他们。桑桑觉得他们的身影要比白天的长。后来,芦苇越来越稠密,直至完全地遮挡住了他们。

  桑桑坐了下来。他朝天空望去,天空干净得如水洗刷过一般。月亮像是静止的,又像是飘动的。他猜测着蒋一轮和白雀:他们是坐着呢,还是站着呢?他们在说些什么?桑桑猜测不出来,就不去猜测了。他依然去看天空。他忽然觉得一个人独自守着船很孤单。他想让自己给自己唱一首歌。但还未等他唱,一缕笛音就从芦苇深处响起,在十月的夜空下传送着。蒋一轮与白雀并未说话。这使桑桑很遗憾:难道就是为了到这儿来吹笛子的吗?

  就是。笛子响起之后,就一直没有停止。

  桑桑躺到了船舱里。隔着一层船板,他听到了流水声,丁丁冬冬的,像是在给蒋一轮的笛子伴奏。后来,桑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凉风将他吹醒时,他猛地激灵了一下:我睡了多久啦?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天和水。他有点害怕起来,立即起身,循着依然还在响着的笛音走过去。

  月光下,桑桑远远地看到了蒋一轮和白雀。蒋一轮倚在一棵楝树上,用的还是那个最优美的姿势。白雀却是坐在那儿。白雀并没有看着蒋一轮,她用双手托着下巴,微微仰着头,朝天空望着。月亮照得芦花的顶端银泽闪闪,仿佛把蒋一轮与白雀温柔地围在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里。

  桑桑拨着芦苇秆,想再朝前走几步。沙沙声惊动了蒋一轮与白雀。他们忽然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就听见蒋一轮“哦”了一声,接着白雀说:“天不早了。”

  木船回到村前的大河时,村子早已在月光下睡熟了。

  5

  桑桑充当了一个可笑的角色,但人家桑桑愿意。温幼菊说“桑桑是蒋一轮的谍报人员”。桑桑的母亲说“桑桑是蒋老师花钱雇的一个跑腿的”。桑桑不管别人怎么说,照样做他愿意做的事。

  惟一使桑桑感到遗憾的是,那些信只是在他身边稍微作了停留,就不再属于他,而被送到了蒋一轮或白雀的手上。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秘密。而这些小秘密,只是在他眼前晃一晃,便消失了。就仿佛有人总往他的口袋里塞进一块糖,可很快又被人家掏走了。

  桑桑在心里记着他给蒋一轮和白雀一共传了多少封信。而当这个数字变得越来越大时,他的心底里慢慢地生长出一个念头:我也可以看看吗?就这一个念头,惊得他东张西望了好一阵。但这个念头很顽固,竟不肯放过桑桑。

  这是一个星期天。

  桑桑又走进了深深的小巷。从走进小巷的那一刻起,桑桑就觉得白雀会从家里走出来,然后她回头看看,如果没有父亲白三的影子,就会把一封信从袖管里抽出来交给他。

  桑桑开始唱歌。

  白雀果然出来交给了桑桑一封信。

  桑桑把信揣进怀里,依然唱着歌,但唱得颤颤的,像是穿着单衣走在寒冷的大风里。

  桑桑出了小巷,飞快地往学校跑。几乎每回都是这样。他总想立即把信交给蒋一轮。他喜欢看到蒋一轮在接过信时那种两眼熠熠发亮的样子。

  蒋一轮被桑乔叫走,到镇上购买办公用品去了。

  桑桑有点扫兴。

  桑桑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白雀的信,将它举起来,在阳光下照着。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看到一团神秘的黑影。

  正往池塘里倒药渣的温幼菊在一旁笑着:“桑桑,你在偷看蒋老师的信?”

  桑桑说:“谁看啦?我没有看。”

  “你想看。”温幼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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