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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但桑桑看到的情景是:白雀的背影一忽闪,就消失在巷口,而白雀的父亲白三却倒背着双手,把后背长久地顽梗地停在河边上。

  以后的日子里,蒋一轮有时还到河边吹笛子,但越吹越没有信心,后来干脆就不吹了。他把笛子随意地扔在床上,没有将它放进白布套里,白布套也被皱皱巴巴地扔在一旁。

  蒋一轮的课讲得无精打采,蒋一轮的篮球打得无精打采……蒋一轮的整个日子都无精打采。

  蒋一轮变得特别能睡觉,一睡就要永远睡过去似的。蒋一轮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蒋一轮上课总是迟到。蒋一轮的眼泡因过度睡眠而虚肿,嗓子因过度睡眠而嘶哑。

  女教师刘娅对他说:“蒋老师,你莫非病了?”

  蒋一轮自己也怀疑自己病了,去镇上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没有任何病。但蒋一轮就是振作不起精神,只想拥了被子,昏昏睡去。

  期中的一个星期,这一片的五所学校照例互相检查教学情况。这一天,轮到了油麻地小学。先是听课,各班情况都很好,只有蒋一轮的课,大家不太满意。蒋一轮的课显然没有好好准备,头绪混乱,差错不断。本来,这样的课都是早准备好了的。阅读课文花多长时间,提问题花多长时间,讲解花多长时间,都是经过反复计算的。就像是演奏一首曲子,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掐好了时间的。说上课,就缓缓进入;说下课,就在铃声即将响起之际,正好告一段落,然后干脆利落地宣布:“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下课!”话音刚落,铃声随即响起。蒋一轮真糟糕,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就弹尽粮绝。好一阵,他呆呆地望着学生和听课的诸位同仁,竟然无话可说。更糟糕的是,他的手表没有好好上弦,现在停住不动了。蒋一轮不知道离下课时间到底还有多长。想讲新课,又怕刚开了个头,下课铃就响了。就想:算了,就再等一会儿吧。可是左等右等,下课铃就是不响。

  陪同外校老师坐在后面的桑乔,一直冰冷着脸。

  孩子们起先还勉强坐着,但坐不多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身上像爬了虱子,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并开始小声说话。

  荒唐的是,蒋一轮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请大家再耐心等一会儿,马上就要下课了。”

  外校的一个年轻女教师憋不住笑了。这笑声虽然是被努力控制了的,但孩子们还是听到了,大家互相瞧瞧,也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蒋一轮满脸通红,额上沁出汗珠,这才想起复习旧课。可刚等他说完“我们把课文翻到上一课”时,铃声却十分有力地响起了。

  中午,由油麻地小学招待外校老师吃一顿饭。吃饭时,桑乔笑脸陪着客人,但始终笑得不大自然。那时,他就在心中暗暗指望着下午的作业检查,可为他捞回一点面子。这一项,始终是油麻地小学的强项,是其他任何一所学校都无法与之抗衡的。况且,前三天,桑乔还专门召开了全体教师会议,特地强调了一下作业的问题:作业就是人的脸,既然是脸就要干净,脸不干净要洗干净,作业做得糊里糊涂的,没什么客气的,撕了重来;一次不行,再撕一次,不怕把作业本全撕了,大不了再换个新本儿;当天的作业,必须当天批改,不得过夜……开会之后,桑乔在各教室门口巡视,只听见一片沙沙沙的撕纸声,像暴雨击打地里的玉米叶子,桑乔自己都听得心惊肉跳。

  吃了饭,老师们打了一会儿扑克,就开始检查作业。情况确实蛮好,外校的老师们都说:“油麻地小学,学生们做的作业,干净得让人不忍看。”

  下午四点钟,外校教师们在做清点时,发现作业架上没有四年级的作文本,就对桑乔说:“桑校长,还差四年级的作文本。”

  桑乔对本校的一位老师说:“去问问蒋老师,四年级的作文本放在哪儿了。”

  “蒋老师不在。”

  桑乔说:“他总是在宿舍里批改作业,可能把作文本放在宿舍了,去宿舍看看。”

  是集体宿舍,其他老师也有钥匙,就打开门来,东找西找的,在蒋一轮的床头找到了那摞作文本,看也不看,立即将它们搬到了办公室。

  外校老师一打开作文本,互相对了个眼神,然后对桑乔说:“桑校长,你自己看一下吧。”

  桑乔看了一本,又看了几本,然后一句话也没说。他看到的作文本,字是写得一塌糊涂,其中一本,还洒上了水,字迹漫漶得几乎看不清一个。最要命的是蒋一轮已有两周没有批改作业了。

  这次互查,油麻地小学插了一面黑旗。

  桑乔将外校教师送走后,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这个蒋一轮,简直昏了头!”

  蒋一轮等到天已黑透,才回到学校。

  桑乔一直在自己的办公室等着,见蒋一轮回来了,走出办公室,给他留下一句话来:“明天晚上,你在全体教师会上作检查。”说完回家去了。

  蒋一轮作了检查之后,坐在桌前不知写什么,几乎一夜没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见到了桑桑,很诡秘地将桑桑叫到树林里,将一封信交到桑桑手上:“桑桑,把这封信交给白雀。”

  桑桑点点头。

  “悄悄的。”

  “我知道。”

  “现在就去。”

  桑桑把信揣在怀里。桑桑走出树林时,忽然觉得自己是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他有一种神秘感、神圣感,还外加一种让他战战兢兢的紧张感。他探头探脑,不时地四下张望。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周围根本无人,即使有人,谁会去注意他呢?

  4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桑桑就在蒋一轮与白雀之间传递了四封信,并即将促成一次幽会。

  桑桑对大人之间的事充满了好奇心。他好像一个爱东张西望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道门缝。他渴望着能从这道门缝里看到大人的世界——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他在蒋一轮与白雀之间来回穿梭时,经常沉浸在一种夸张的感觉里。当他走进幽深而空寂的村巷,当他面对一条用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他的黄狗,当他在黑暗里迎面遇到几个人而装成一副游玩的样子时,他觉得他是一个机智绝顶、可以做成大事的孩子。他并不很了解蒋一轮与白雀之间的通信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很愿意为他们跑腿送信。因为他觉得他也介入了这个世界,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有了一种拿了入场券,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提前进入了场内的优越感与得意。

  甚至,桑桑那天看荷塘边上蒋一轮与白雀在月光下排练时,就已在心里觉得,蒋一轮和白雀应该在一起——他们才应该在一起呢!

  这天天黑之后,桑桑把一条木船摇到了河那边的一棵大树下。

  船上坐着蒋一轮。

  木船静静地停在岸边。没有月亮,只有风。风吹得两岸的芦苇乱晃,吹得水面泛起波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河岸。树上有鸟,偶然叫一声,知道是风的惊扰,又安静下来。村子里,偶然传来一阵呼鸡唤狗的声音。到处是一个意思:天已晚了,夜间的寂寞马上就要来了。

  蒋一轮也像桑桑一样,在体验着一种紧张。但他在桑桑面前必须得做出一个老师的样子来。他要给桑桑一个平静的而不是激动的样子,并且还要给桑桑一个印象:他与白雀之间,是世上最美好、最纯洁的友谊。

  桑桑听到了脚步声,从船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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