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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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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柿子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整个夏季和秋季,天空没有掉下一滴雨,所有的庄稼全部枯死,冬季来临时,这百十户人家的山村,开始接受饥饿的煎熬。 米桶、米缸都空了。明明是空了,大人和孩子还是禁不住要打开盖子看一看。真的空了,一丝不剩的空,干干净净的空。饥饿的孩子不死心,把脑袋伸进米桶或米缸,还用手在里面仔细地摸索了一阵。 空了! 饥饿的孩子还未灭尽一番童心,把头埋进米桶或米缸里,从嘴里发出声音。那声音出不来,在米桶或米缸里旋转着,轰鸣着。孩子觉得这很有趣,便放大了喉咙,声音嗡嗡地响着,有点儿像天边的雷声。 终于不再游戏,脑袋慢慢抬起来时,脸色苍白,眼角不知何时已挂上了泪珠。 人们开始用带长柄的铁叉挑起头年的麦秸、豆秸,一个劲地抖动着,企图抖落下一些残留的麦粒和豆粒;人们把本想用于喂猪的米糠,用细眼的筛子重新筛了一遍,把一些看不出来的碎米全部筛了出来;人们把芦根从泥里挖出,晒成干;人们几乎搜遍了前后左右的山,将凡是可以充饥的野菜、果实,全部搜罗回家中…… 一个漫长的冬季,像一条黑洞洞的隧道,似乎是无底的。 大人们要带领孩子们穿越这条隧道,走向春天,走向来年收获的季节。 孩子们已不再像小疯子一般在外面玩耍,一个个或睁着饥饿的眼睛躺在凉丝丝的床上,或是坐在门槛上,用无神的目光,看着瘦着肚皮、摇摇摆摆地在寻找食物的狗或猫。无心玩耍,也无力玩耍。 瘦。 一切有生命的,都在变瘦,人瘦,猪瘦,狗瘦,连鸟儿都瘦。 衣服变大了,床变大了,房子变大了,村巷变大了,天和地变大了。人们在天底下走着,像一根根长长短短的筷子。 满目的荒凉,在这冬季里,让人感到有点儿绝望。 终于,有鸟在天空飞着飞着掉了下来。有人捡起来,用手摸了摸说:“嗉里没有一点儿食,就剩下骨架了。” 河里,没有鱼虾,只是空河。 夜晚,狗虽然还吠,但声音非常疲软,更像是哼唧。 偶尔,会有个孩子奔跑起来,大人看到了,心立即紧缩起来,向那孩子叫着:“慢点慢点,省着点力气吧。”那大人看到的是越来越饥荒的明天。 食物日渐短缺,人们的眼睛在日渐变大。学校的老师看见一群孩子的眼睛时,无缘无故地想到了铃铛,一对对铃铛。 隔个几天,就会看到有一个乞讨的人走过村庄。男的,或女的,一身尘埃,脚步既沉重,又虚飘。不听口音,就知道那人是从远方而来的。饥荒不只是降临在这个小山村,而是降临在一个非常广阔的区域里。乞讨者明明知道,这小山村已很难施舍,但还是一家一家地乞讨着。“给口吃的吧。”声音疲惫,像是在自言自语。小山村的人因无力施舍这个乞讨者,而心里感到内疚。前面的人家知道这个乞讨者马上就要走过来了,干脆早早地关上门,然后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那乞讨的人慢慢地走过。 这天早上,女孩蓬草背著书包第一个走进教室,不久,尖叫着从里面跑了出来。见了树鱼、丘石儿、桐子他们几个男孩,才站住。然后,用手指着教室:“死……死人!” 这几个男孩愣了一下,随即跑进教室。但随即抢着跑了出来,并一时忘记了饥饿,大声喊叫起来。 老师来了。 老师在前,树鱼他们跟在老师后面,慢慢地走进教室—— 用两张课桌拼成的“床”上,躺着一个衣衫单薄的乞讨者。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细高个儿。大概,他于昨天天黑时乞讨到了这儿,摸黑进了这个教室。他本想在这里睡一觉,明天再上路的。但饥饿和寒冷,使他永远停止了脚步。 是个外乡人。 这个脸色如白纸一般、嘴巴很难合拢的乞讨者,让树鱼他们害怕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都在发抖,不仅是身子,心也在发抖。 第一个见到死人——那个乞讨者的蓬草,什么话也不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深处是不安和恐惧…… 树鱼很迟才起床。那时,太阳光已照在窗子上。放在往常,树鱼早在床上待不住了。树鱼贪玩,是出了名的。不玩,就等于要树鱼的命,起早贪黑地玩。老师说:“玩,也得能吃苦。”可是,现在,树鱼天天睡懒觉,不到万不得已,能在床上多埋一会儿就多埋一会儿。 大人们也赞成。这叫省力气。勤劳的大人们也不再起早贪黑了。一是觉得遇上这么一个糟糕的年头,起早贪黑也没有什么意义——忙也忙不出个粮食,二是觉得,这样可以保存力气,好挨过这个冬季。 早晨,只能喝一碗稀粥。说是稀粥,只是清寡的米汤。一碗粥,拿筷子搅动,只看见几粒米,那米粒都能一粒一粒地数清楚。 很快,树鱼就饿了。 饿得心发慌。 树鱼有点儿挺不住了,就往后山上爬去。也许,能在山上找到一些草籽或果实呀什么的。往年的山上,是有很多东西可以作为食物下肚的。 前几天一直在下雪,山已被雪厚厚地覆盖了。 树鱼找了一根棍子,当成拐杖,往山上爬着。倒也不冷,甚至还感到有点儿温暖。 树鱼仰头看着那些树:黑桃树、山楂树、野梨树……他希望能在枯枝上看到一两颗残留的果实。 没有。没有。没有…… 那些树,已经被无数同样饥饿的目光扫视过了。那些目光织成密密的网子,将这山上所有的果树,都过滤过了。过滤得真干净。 树鱼只好用手扒开积雪,在草丛中寻找着。他居然找到了一颗松果。他眼前并没有松树。这松果大概是一只松鼠从远处搬来的,半道上扔了。他居然从中抠出两颗松子来。他咬碎了松子壳,小心地将里面的松仁剥了出来。他很兴奋地把它丢进嘴里,用雪白的牙齿慢慢地咀嚼。松子油性很大,浓稠的汁液缓缓地流向喉咙,使他感到湿润。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将两颗松子吃掉。 他不能着急,尽管很饿,饿得有点儿发昏。但,他必须克制住,慢慢地享用它们。 那个时刻,两颗松子,是这世界上最金贵的东西。 他继续寻找着,可是,再也没有新的发现。这时,他已经爬到了山顶。站在山顶上,他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是因为山顶的风大吗?是因为太阳光的炫目让他有点儿晕眩吗?是因为他往下看了一眼,深深的山谷让他有点儿发晕吗?还是因为他饿了,心慌、眼黑、腿软? 他竭力想让自己稳稳地站住。 但,他的身子却控制不住地摇晃着,越来越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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