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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第二天,细米的妈妈到河边去剥芦苇叶——她要裹粽子,让梅纹带在路上。稻香渡的风俗:亲人上路,要裹粽子。

  有人见着了,便问:“师娘,你剥芦苇叶做什么?”

  “纹纹要走了,裹粽子。”

  “说走就走了。”

  妈妈叹息了一声:“说走就走了。”

  人家就安慰她:“梅姑娘会回来看你的。”

  中午,梅纹见到了一捆上好的芦苇叶,问:“师娘,你现在剥芦苇叶做什么?”

  “给你裹粽子。”

  梅纹听了,拿来一根细绳,将芦苇叶仔细捆好,吊在了屋檐下——这里人家,暂时不用的芦苇叶都吊在屋檐下。

  细米的妈妈追了过来:“纹纹,你……”

  她一扭身子:“我不走。”

  这天晚上,郁容晚没有来,以后也没有再来。稻香渡的人,大概永远也听不到那动听的口琴声了。

  此后,每个星期梅纹都会收到一封来自苏州城的信。

  那些信封是特地精心制作的,清一色的好看。

  梅纹没有拆开一封,每次收到只是将它们举起,放在阳光下照一照,然后一阵愣神儿,便轻轻叹息一声,将它们一封一封地摞在一起,放在枕头边。

  细米的爸爸妈妈又劝说了她几回,让她早点回城去,但每当那时,她就会走开,不再听细米的爸爸妈妈继续说下去。

  这时,离细米他们考高中的日子还有两个月。

  梅纹成了这个世界上一位最可称颂的老师。每天早晨,她清水洗面,匆匆吃完早饭后,就早早来到校园门口,去等候她的学生们,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同学,她才返回校园。接下来整整一个白天,她都在为班上五十三个孩子工作。晚饭后,她再次清水洗面,驱净一天的风尘与疲乏,便走向村子。细米于深夜接她回来后,她并没有立即入睡,不是备课,就是回头检查孩子们的作业。细米的妈妈常常是已睡了一

  觉了,醒来时还见梅纹的窗户亮着灯光。

  五十三个孩子的作业,无论是数学还是语文,皆干干净净,全不像出自乡村孩子之手。

  五十三个孩子无一没有记住她的一句话:“做作业不光是要做对了,还要做好看了。”

  因此,五十三个孩子将作业做得像秋风吹过的场地一样干净,也像她人一样干净。

  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韧,她的身体一天一天地瘦弱下来,但那份精神却丝毫无损。那天,她倒下了。她躺在床上,细米的妈妈在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时,觉得她的脸是那么瘦削,说:“你傻呀,你不欠稻香渡的……”

  她只将星期天的时间留了出来,留给细米,留给细米的妈妈。她恨不能将从父母亲那儿得到的和自己体悟到的一切,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丝不留地都注入细米的心灵。她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到细米,而一想到细米,她就好像来到了秋天的晴空下,忽听到了凄厉的叫声,抬头一看,见到了一行南飞的雁群,于是,心头起了一种温柔的感觉,也起了一种酸楚的感觉。她陪细米的妈妈聊天,聊得最多的也是细米——细米的现在、细米的将来。而当细米的妈妈说到细米的过去时,她便会全神贯注。连细米的每一次淘气,都成了她的一份喜欢。

  “他喜欢雕刻,就由他去雕刻。”梅纹说。

  “你还那么费心去教他。真是那块料吗?”

  梅纹坚定地点点头。

  “你说也怪啊,自从你来了,他就整个变了一个人。想起从前他那个野性子,我都愁死了。”

  梅纹笑了。

  八月的一天上午,许多孩子都来到了那道白色的栅栏下。他们有的坐在白栅栏下,有的倚着白栅栏,有的则骑在白栅栏上,呈各种姿态,梅纹被他们团团围在中央。

  谁也不说话,安静得有点让人吃不消了。

  “李书亮、王有成、丁奚娟呢?”一个孩子问。

  “他们不会来了,他们好像知道了自己没有考上。”另一个孩子回答。

  “细米和朱金根去看榜,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红藕有点着急了。

  “谁再去看看?”一个孩子说。

  “我不敢看。”

  “我也不敢看。”

  红藕抓住梅纹的手,像被寒风吹着了似的微微抖索:“我能考上吗?”

  梅纹侧过脑袋,一笑,然后点点头。

  “他们回来了!”

  大家立即涌了上去。

  细米被众人团团围住。他气喘吁吁地开始念抄来的名单。

  欢呼声一次又一次地响彻了稻香渡中学。

  朱金根被气氛感染,将两只鞋全都脱下,朝高空抛去,落下时,又被其他孩子抢去,继续抛入空中。他又追着叫喊:“我的鞋子!我的鞋子!”

  最后,那两只鞋全落到了教室的屋顶上,远远看上去,像歇在屋顶上的两只疲鸟。

  红藕忽然发现不见了梅纹的身影,便叫了起来:“梅老师呢?”

  他们最终在荷塘边找到了梅纹,那时,她已泪流满面……

  夜晚,梅纹将窗子打开,让秋天的风,带着稻子成熟的气味,吹进屋里。

  灯下,浴后的她一身清洁,满面红颜。她开始读那些已寂寞了许多时的信,一封一封地读,一直读到红霞满天。那些优美的信,一封比一封更有力地打动着她的心。她哭,她笑,她哭……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她仿佛一夜都在倾听如泣如诉的口琴声……

  一个星期后,早晨。

  细米拿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卷要出门。

  妈妈问:“你要去哪儿?”

  “去大舅家。大舅不是说要到东海滩上割茅草回来盖房子吗?我去帮他捆草、看船、看窝棚。”

  “前天你大舅特地来让你去,你不是说不去吗?”

  “现在我想去。”

  “你怎么没有个准主意呀?你纹纹姐今天一大早去镇上办手续了,过不了几天,她就要走了,你就别去了。”

  “我去。”

  “别去了。”

  “我去。”

  “又犟!”

  “我就去!”细米说完,背着行李卷走出了门。

  “你大舅他都开船走了!”

  “船在他家码头上,他在等我。”

  “细米!”

  细米头也不回。

  翘翘跟着他,倒不时地回头看看。

  细米上船时,红藕站在码头上问:“她要走了,你不等啦?”

  细米没有回答,和翘翘坐在船头上,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红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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