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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夜色苍茫,梅纹于凉飕飕的夜风中向前眺望,只见田野皆被黑暗所淹没,心中满是担忧、落寞与伤悲。凉风抚慰她的面颊,心头一酸,眼中便流出泪来:你人在哪儿呀?

  她实在太累了,便在田埂上坐下了,她的前后左右都是麦田,麦子于风中挤挤擦擦,沙沙作响。她抬头望天空,一牙细月,正在西沉,许多往事,零零碎碎地在她的脑海中飘忽着,其中十有八九,都是关于细米的……

  她的心头忽然一动,立即站起身来——她突然想到了了望塔。

  刚到稻香渡不久,一个晚上,细米划着船,带她到了大芦荡中的了望塔。细米让她在高高的了望塔上目睹了她终身难忘的情景:正是芦花盛开的季节。芦荡万顷,直涌到天边。千枝万枝芦苇,都在它们的季节里开花了,一天比一天蓬勃,一天比一天白。硕大的、松软的芦花,简直是漫无边际地开放在天空下。此刻,月光所到之处,就有了“雪花”。月光越亮,“雪花”就越亮,飞起的花絮,就像是轻飘飘的落雪。

  她几乎在心中断定:他一定在那儿。她朝远处的河边跑去,乡野土路,坑洼不平,她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她在河边上找到了一只小船,但见河水浩荡,不免有些胆怯。恰在这时,翘翘跑到了她的脚下。它立起身,用温乎乎的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后,先跳到了船上。她再也不用害怕了,上了船,便朝芦荡深处划去。

  她依然记得那天去了望塔的弯弯曲曲的水道。

  隐隐约约地看见了望塔了,她心头一阵激动,将船划得更快了一些。

  还未等船靠岸,翘翘早已纵身一跃,从船头蹿到了岸上。它似乎已经闻到了主人的气息,撇下梅纹,只顾穿过芦苇,向了望塔呼哧呼哧地跑去。

  在了望塔最高处的台阶上,正坐着细米。

  自从昨天下午从家中跑出,他穿过树林、桑地与高粱田,划船进入芦苇荡后,就一直藏在了望塔上。昨天下午,他就坐在那儿,现在,他还坐在那儿。就是那么坐着,两眼呆呆,心里空空,仿佛凝固在了那儿。

  翘翘飞快来到他身边,见了他,又往他肩上爬,又往他怀里钻,又舔他的手,又舔他的面颊,摇头摆尾,嘴里哼哼唧唧。

  细米一把将翘翘抱住,眼泪顿时汩汩而出。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将头埋进翘翘茸茸的毛里。

  梅纹走到他身边,轻声喘息着:“那么多人都在找你……”她在他身旁坐下,“回家吧。”

  细米摇了摇头。

  她将他的一只手抓过来,握着。那只手凉极了,并且在微微发颤。她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头发经了一夜的露水,是潮湿的。她脱下薄薄的毛衣,披在他身上。

  细米忽然哇哇大哭。

  她一把将他搂到怀里,紧紧地抱着。

  正是遍地油菜花黄的季节,夜风将沾有露水气息的油菜花的香气,从田野上吹来,在芦荡里又与菖蒲、芦花、青苔与水草的气息融合在一起,环绕、飘散在他们的四周。

  她将脸浅浅地埋在他的头发里,她闻到了一股带着汗味的特有的男孩的气息,禁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头发里。她又无声地哭泣起来,并在嘴中小声说着:“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吧……”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头发里。

  他将脸贴在她温暖的胸前,他听见了她柔和而纯净的心声。丝丝气息,使他想起六岁前钻在妈妈的怀里所闻到的那股体香。那股体香曾使他极容易地酣甜入睡。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

  天已拂晓,河水被朝霞所染,慢慢变成橘红色。早飞的鸟,已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飞翔,不时叫出一串长音,犹如一串晶莹闪亮的水珠,从空中飘落下来……

  日子如流水一般,从人的身边,从人的心上,默不作声地淌过。

  转眼到了这学期的期中,这天,天将黑时,郁容晚来了,依然还是倚在荷塘边的树上。口琴声缓缓响起来……

  使细米感到纳闷的是,上半夜,郁容晚只是吹了一会儿口琴,就不再吹了。他以为郁容晚走了,就睡着了。但睡梦中,他又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口琴声。仿佛琴声十分遥远,虚虚飘飘,断断续续。他睡着,醒来;醒来,又睡着……琴声梦里梦外,让迷迷糊糊的细米弄不清是睡着了呢还是醒着呢。

  第二天,细米听到妈妈对爸爸说:“那人一直吹到天亮。”

  细米见到梅纹时,只觉得她好像生病了。一夜之间,她的脸苍白起来,眼中又有了惶惑与忧伤,一副倦容。

  细米的妈妈问:“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梅纹摇摇头。

  后来,一连三天,都是在天将黑时,郁容晚准时出现在荷塘边,并且天天是一样的情形:上半夜安静得似乎没有他这个人,下半夜却琴声不断,直到天将日出。

  梅纹的神情一天一天地恍惚起来,人也一天一天地憔悴起来。

  细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不停地看着大人们的脸色。他发现,爸爸和妈妈好像也有什么心思。

  这天,细米放学回家,就见爸爸妈妈和梅纹都坐在家中,看样子,他们好像正在谈话。他将书包放回那间小屋,转身走出来,侧耳听着——

  妈妈说:“你就跟他回苏州吧。草凝她们那么多人都想回去,还回不去呢。”

  爸爸说:“你家就你一个人了,你是有条件回城的,现在既然同意你回去,你们就一起走吧,机会难得呀。”

  妈妈说:“回去吧,想稻香渡了,想细米了,想我想他爸了,想这个家了,你就回来看看。”

  爸爸说:“你不用担心那些孩子,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走就是了。”

  梅纹就是不说话。

  妈妈说:“你已够苦的了。”她竟小声哭泣起来,“回城里去吧,听我的话,回去吧……”

  梅纹依然不说一句话,却起身往细米的小屋走来。

  细米看到,梅纹的双眼红红的。

  梅纹说:“马灯呢?”

  “挂在墙上。”

  “加油了吗?”

  “加了。”

  “灯罩擦了吗?”

  “还没有擦。”

  “我来擦。”

  “我来擦。”细米坚持着。

  吃了晚饭,梅纹像往常一样,到村里去了。细米的妈妈则开始准备梅纹回苏州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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