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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罗天福说:“娘,我可能要做一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你的事了。”

  娘快咽下去的一口饭,停在了喉头。

  娘没接话。

  罗天福停了一会儿说:“实在撑不住了,可能得卖一棵树。”

  娘哽在喉头的那口饭,咕嘟咽了下去,但手上的碗却放下了。娘突然哭了,先是默默流泪,后来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娘起身进自己房里去躺下了。

  罗天福赶忙跟了进去。

  罗天福说:“娘,我只是说说,你要不同意,就算了,我只是说说么。”

  娘把身子转向了里面,娘还在抽泣。

  罗天福用开水给娘润了个湿毛巾,要给娘擦泪,娘用手挡开了。

  罗天福说:“娘,你不哭了,我只是征求你老人家意见哩么,你不同意,我还敢硬卖了?”

  娘终于说话了,娘说:“完了,完了,罗家这两个老祖宗快完蛋了。娘一直觉得你可靠,能保住这两棵树,没想到,连你都起了这心思,那它们还有啥子活路哇!当初天寿分家的时候,这两棵树,没人待见,你把四棵成材的松树、柏树,都让给了天寿,娘和天寿都觉得你亏欠了。没想到,这几年,这两棵树红火了,成摇钱树了,我日夜都担心有人惦记,我给树上安了铃铛,晚上睡觉,一听见铃铃响,都要拿手电筒照几回。我最担心的是被人偷,我最放心的是把树分到你名下了。没想到,你都能起这心思,真是完了,完了,娘的筋都快让你给抽了。塔云山前两年你主事,你是不让卖大树的呀,你看看,你一下台,这大树有多少都被偷着卖了。听说好多卖出去的,都死在城里了,那多可惜呀,这些败家子!你知不知道,邻村他们前几年挖矿,说是都赚了钱,可今年春上,几面山都塌下去了。

  “这日子明明一年都比一年好了,为啥还要惦记这山,惦记这几十年、几百年的老树呢?长那么大容易吗?树也是命哪,你卖掉一棵,剩下一棵咋活?它们是六七百年的伴了呀,树是有灵性的呀!难怪这几晚上树老给我托梦,说有人要害它,有人要害它,原来是你呀!天福,我做梦都想不到你能惦记这老树哇!树就是你活着的爷,你活着的奶,你活着的婆,你能把你爷、你奶、你婆亲手卖了吗?真的就过不去到这一步了吗?你知道这两棵没用的树,对罗家是有多大的恩情哪?

  “娘一生亲眼见到的滚坡水有好几次,有的人家连房带人都被冲得寻不见了,可这两棵没用的树,硬是挡住了上面溜下来的‘土鳖子’,救过咱们的性命哪!有几回发山洪你是知道的呀!你咋能起这心思呢?大炼钢铁那年,你爹为护树,叫村上几个莽汉差点打死在树下,要不是看你爹快死了,他们才不会放手呢。树是你爹拿命保下来的呀,你咋能卖了呢?树就是你爹,是你爷,也是我,你要卖,就先把娘抬到城里卖了吧,把娘卖了,你再回来卖树吧……”

  罗天福扑通一声跪在了娘的床前,满脸泪水地说:“娘,你不要再说了,我错了,只要你儿还活着,就绝不会卖这两棵树的。你就原谅儿吧!”

  罗天福深深地给娘磕了三个头。

  罗天福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娘还在抽泣的脊背。他突然发现,在娘的土炕墙上,钉着一个木橛,木橛上缠着一匝细铁丝,铁丝从窗口通向后檐沟。他从娘房里出来,向后檐沟的两棵老树走去,他看见那根细铁丝是连着两棵老树的。他走到树跟前才发现,这根铁丝与两棵树上的几个铃铛相连接,只要有风吹草动,几个铃铛就会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而不仔细看,铃铛和铁丝都是看不见的。这是春节后娘才安上的。过年时,娘曾说过,她老怕自己人老耳背,有人半夜挖了树,她都不知道。据说村上好几棵大树,都是人半夜偷偷挖走的。虽然这两棵树,也不是轻易能挖走的,可娘还是做了这样的防范。

  罗天福活了五十多岁,今天突然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在娘的心目中,他这个儿子是绝对会很好地保护祖业的,没想到,绳从细处断,偏偏就是他,第一个提出来要卖树。他忘不了,娘在听到他提这个要求时,那种彻底绝望的表情。他十分后悔自己这个贸然的举动。如果说自己大半生为人处世,还未曾遭遇过太大羞辱的话,那么今天可算得是自取其辱,并且辱莫大焉。尤其是面对自己敬重如山的老娘,就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他静静地跪在了老树面前,跟刚才给娘磕头赎罪一样,给老树也磕了三个头,是敬重,更是深深的悔过。

  他大声给老树说:“爷,奶,罗天福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活一天,就保证你们不挪窝、不拆伴地活一天!”

  树也许是真的有灵性,突然呼啦啦一阵风旋起,所有树梢都在向罗天福招手,树丛中的铃铛也十分清脆地响了起来,像是在合奏着一曲美妙的音乐。一只兔子,忽地从罗天福准备卖掉的那棵老树肚子中钻出来,朝罗天福瞅了瞅,而后蹦蹦跳跳地向后坡上跑去。

  罗天福离开大树,准备马上回西京城去,他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办法,还是只有到那里去想了。就在他走进娘的小房,去向娘道别时,娘叫他。

  娘说:“来,把这个拿去换钱吧。”

  娘交给罗天福一个小红布包。

  罗天福突然不知该不该接。

  娘说:“这是娘嫁到你们罗家时的陪嫁。俺娘家那时成分高,家里有点地,娘出嫁时,俺娘就给了这样一个红布包,包里包着十块银圆,娘一直没动过。前几年,听说一块银圆都卖到四五百块了,你拿去卖了吧。娘还有这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双陪嫁过来的银筷子,都是老货,也许还能值两个钱。”

  罗天福:“不,不,娘,你留着,这个绝对不能要。”

  娘有些生气地说:“拿着,这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留着也没多大用处,拿去吧。只要能把这场事摆平了,娘晚上睡着也安生。”

  罗天福的手有些颤抖。娘把这些银货都放在了他的手心。娘又用一把老铜钥匙,打开了柜盖,从一个米袋子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卷钱来。

  娘说:“这里还有一千多块钱,是你和天寿平常给我的一些零花钱,娘平常就是行个人情,另外也再花不出去。娘养了二十几只鸡,春上一天有时能捡七八个鸡蛋,卖的钱也都攒着,还是准备给甲成凑学费的,你都一起拿去吧!”

  罗天福看着老娘斑白的双鬓和那双七十多年不曾停歇的粗糙的小手,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哗哗流了出来。在塔云山,再也没有比自己老娘更明白事理、更胸襟宽阔、更仁慈厚道的老人了。正是她的勤劳、朴厚、仁爱、公道,而使几条沟、几面山的人,都十分地敬重爱戴着。遇见大事小情的,无不找她出面调停说话。有那在外面学了些文化回来的年轻人,文绉绉地说,罗家老太婆就算是塔云山灵魂式的人物了。

  罗天福自然是推辞不过娘的赐予。他像孩子一样,当着娘的面,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擦干了泪水,看了看娘,就又往塔云山外走去了。

  娘在他身后的葫芦凸上,一直看着他有些伛偻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消失在紫竹林旁的扁担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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