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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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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棵树,太像庄子寓言里所说的那些“无用”树,长在后檐沟少人处,又生得奇形怪状,无法进入木匠的绳墨框范,也就反而能六七百年免遭刀锯之害了。但它一串一串的红花,每年却能从五月开到十月,阳光下,鲜艳得能映红整个院落。从房前远远的地方看过去,犹如两簇盛大的炉火,在偌大的风箱鼓动中,喷薄出向天的腾腾烈焰。罗天福看见,今年的树梢仍是发旺得青翠欲滴,再过两个多月,这花就要燃放得让整个院落暖意涌流了。 罗天福看见娘正躺在门口的一个帆布躺椅上晒太阳,那个躺椅是罗天福几年前专门为娘买下的,帆布上淑惠用棉花又加厚了一层,睡在上面十分柔软舒适。大黄狗就卧在娘的脚旁,娘眯着眼睛,它也眯着眼睛,娘用一只脚在给它挠痒,它就翻来覆去地变换着身姿,任凭娘给它制造生命的享受。猫是卧在娘的胸口上,睡得呼哧大鼾的,一只爪子干脆懒散地搭在娘的下巴上,娘看它睡着了,也没往下赶。一群鸡,像是训练过一般,顺墙根偎下一溜溜,丢盹的丢盹,用嘴搔痒的搔痒、理毛的理毛,太阳把身子都晒得稀软,有人来,一只只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 罗天福慢慢走到娘跟前,真不想赶走了娘和这群朝夕相伴的家禽家畜的悠闲静谧。 是大黄先发现了罗天福,一骨碌爬起来,一个上蹿,就把两个前腿搭在了罗天福的肩上。还是老毛病,激动了就爱舔人的脸和脖子,躲都躲不开。罗天福也想大黄了,就任它亲昵。 娘睁开眼一看,是天福,她有些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果然是天福。 罗天福喊了一声:“娘!” 娘就说:“你看怪不怪,我昨晚还梦见你来着,说你回来了。我咋都不信,想着这是梦,没想到你还真的给回来了。” 娘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他:“才出去一两个月,回来有事吗?” 罗天福不好直接开口:“哦,没事,走了也两个多月了,回来看看。” 娘放下怀里的猫,想从躺椅上站起来。罗天福急忙说:“你躺着,没事。” 娘说:“娘给你做饭去。” “还不饿,娘。” “这半晌了,还能不饿。” 娘就爬起来了。 罗天福跟着娘一直走到房里。大黄和猫也跟着进来了。娘端直去了厨房,洗菜,淘米,蒸鸡蛋。娘还说要杀一只鸡,罗天福挡了。娘在锅台前忙活,罗天福就偎在灶门洞前烧火。娘问起甲秀、甲成上学的事,罗天福一直说啥都好着哩。娘是明白人,本来看罗天福这时回来就不大对劲,又见儿子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展脱,心里好像是搁着事,就起了疑心。终于,娘还是忍不住先问了起来。罗天福就把甲成惹的祸一五一十地给娘说了。 娘听了半天没话,房里只剩下炒菜的锅铲声。 直到这时,罗天福还没敢开口说卖树的事。 娘问:“那捅下这大窟窿咋办?” 罗天福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灶洞里塞柴,翻火。 娘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就地切着土豆丝。娘的土豆丝切得在塔云山都是一绝。不仅细溜、匀净,关键是声音节奏谁都比不上。七十多岁的人了,罗天福听着,还是那么咯嘣利落脆的。 还是娘先问了:“你回来就有办法了?” 罗天福觉得还是接不上话,想说卖树,真的夯口得很。 娘把花椒、葱姜、大蒜、辣椒嗞溜一声撂进锅里,然后用菜刀把土豆丝揽进去,炒了几下,扑哧激了半瓢酸菜水,满屋就又香又呛得人直想咳嗽了。 罗天福从灶门口站了起来。 娘说:“你到外面立会儿去。” 罗天福就把灶房的后门打开出去了。出了后门,两棵老紫薇就在面前赫然耸立着。也不知是眼花了嘛咋的,罗天福突然发现,两棵老紫薇浑身都长满了眼睛,并且每一只眼睛都在和善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活像昨晚做梦时梦见的树爷的眼睛。 真要卖,到底卖哪一棵?哪一棵是昨晚梦见的那个同意将它卖掉的树爷?罗天福把两棵树仔细打量了打量,哪一棵都舍不得,哪一棵都完美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可城里那一摊子真是救场如救火啊,一旦配合不好,人家不同意私了,要公了,把甲成绳之以法了,那可就真是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罗天福在对树禀告说:“树爷啊树爷,你就原谅罗天福的不孝吧!” 罗天福几乎是在瞬间,决定了要卖掉的那棵树,原因很简单,那棵树比另一棵树多了拳头大一个朽蚀的窟窿,那个窟窿里正有一群蚂蚁在搬着比自己身子还大数倍的食物走进走出。 罗天福回房去了。 娘已经把所有的菜都炒好,连饭都舀上了。罗天福帮着把饭菜端到了堂屋。娘俩坐下吃了起来。娘先用大勺子,把一碗鸡蛋羹给罗天福舀了一半。罗天福又给娘美美挖了一勺。 娘不无歉疚地说:“你回来也不先言传一声,饭里连一星肉气都没有,下午娘给你煮腊肉。” “不了,娘。” 罗天福想说树的事,还是觉得开不了口,就又跟娘扯了些别的。罗天福问了问大姐和天寿家里的事,娘说都好着呢,就是天寿家养的一窝猪娃子,春上发猪瘟,十五个死了九个,天寿媳妇哭得眼睛跟红桃子一样,几天吃不下饭。 当饭快吃完的时候,罗天福到底忍不住开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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