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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三十六

  潘银莲回到老家河口镇时,她哥潘五福正在街上卖芝麻饼,这是她哥的独门手艺。整个河口镇,要吃芝麻饼,都承认是潘五福的最好:薄、脆、焦、香。尤其是抹上潘家做的豆腐乳,更是美味可口,老少皆贪。不仅村民爱吃,机关干部也爱吃。镇上有好多机关,也有不少商店、食堂,还有学校。其实也就二三百户人家,一千多号人而已。可小镇有河、有湖,有从街心直通省城的公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要到山里砍伐木料,供城里建设使用,所以公路通得特别早。有女孩子被运木料的司机拉到省城逛一趟,回来从驾驶室跳下来,穿戴比县城人更洋气,就把河口镇自称起“小西京”了。后来公路改道,进省城有了直线距离,河口镇在弓背上,立马就背成了死角。潘银莲出山当保姆那几年,镇上人几乎都快走空了。这次回来,街上好像人气更弱。

  她哥就在前后街的V字形交会处,摆了个炉子打饼。炉子是用一个大铁油桶改制的,竖起来比她哥还高一截。她哥给炉子旁边放了个木凳,要放饼、翻饼、取饼时,是得站上去操作的。平常他就在一个很低的案板上揉面、擀饼、撒芝麻。她哥个头的确太矮,背后有人就叫他“三寸丁谷树皮”,也有端直叫武大郎、潘大郎的。开始潘银莲并不懂,后来读书识字了,才知道是把她哥当小说里丑陋不堪的武大郎对待了。她哥也的确上身长,下身短,站直了不满五尺,整个形状像个宽麻袋。

  潘银莲小小的就由她哥送着上学。但见刮风下雨,她哥肯定会等在学校门口,把她朝回背。有孩子欺负他,他只是笑,只要弹弓和拳脚没落在妹妹身上,他肯定不会还手。后来潘银莲渐渐大些,觉得哥哥的确是给她丢人现眼了,才再没让他来接送的。不过上晚自习时,她几次看见她哥在远远地跟着她。她还骂过一回,让他少管她的事。她哥也只是咧嘴笑笑,要是晚自习拖堂,急忙回不了家,他还是会来远远地跟着。她最后离开河口镇,并且好长时间不愿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家,还有这个丑陋而没出息的哥。再就是自己那处烫伤。

  潘银莲是在镇东头车站下的车。她的这身穿戴,突然出现在这个萧索的街景上,自是很有些吸引眼球的。何况她确算一个美丽动人的人。这一点,她在万大莲身上得到了充分印证。她实在不想去想万大莲,一想起来头皮都能炸了,可还是要时时想起。是这个女人让贺加贝死死缠上了她,并让她活成了别人影子一样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就连这次回河口镇,也是为了躲避这个可恼的女人。至于躲多久才回去,她甚至都没仔细想过。如果河口镇能让她比在省城活得愉快,那就永远躲下去,免得见天受那种实在太是古怪的生命折磨。

  她首先走到她哥的烤饼炉前,喊了一声哥。她哥正把脑壳塞在炉子里,没听见。她又喊了一声“五福哥”,那脑袋才从炉子里拔出来。他恍恍惚惚地四处乱看着,手里正捏着一摞要下炉膛的芝麻饼。他竟然没认出她来,还以为是谁在搞恶作剧,因为这是经常的事。机关里总有长得好看的女人,喜欢自扮潘金莲,来胡乱挑逗他玩的。他也就很是配合地跟她们玩玩,那有啥嘛,只要她们掏钱买饼。

  在一刹那间,潘银莲突然觉得她哥与贺加贝和贺火炬长得还很是有些相像:都是菱形脑袋,前抓金后抓银的南北向牵引调度着。两只耳朵上边,也像前额一样宽阔,只是中间棱起一道竖坎,让宽阔突然变得陡峭起来。真正需要宽阔的前额,却又凸出一个尖包后,急速向两边直线切削下去……这些话都是他弟兄俩演出时的自我调侃。他们自称是两只三扁四不圆的脑袋,对不起列祖!对不起列宗!对不起历史!对不起当今!对不起地球!对不起星空!对不起父老亲朋!更对不起掏钱买票的亲们!可他们把人活成了那样,而她哥,却把人活成了这样。

  她又喊了一声哥,潘五福才仔细辨认起来。终于,他认出自己的妹子了!他急忙用围裙擦手,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咕叨了一句:“银莲!”先是笑得大嘴快扯到耳根了。潘银莲眼睛一下湿润起来,立马模糊了眼前这个矮墩墩的身影。

  潘银莲的家并不在正街上,早先离正街还有一里多路,只是近年房盖多了,才被慢慢裹挟进来。潘银莲她爹死得早,是在山西挖煤塌死的。矿主给赔了点钱,却被同去的人黑了。黑了他爹钱的人,又被别人黑了,所以就都死无对证了。而在他们这一片,还有好几户,都是出去挖矿死了主劳力的。有的得到了几万块钱赔偿,还很是令其他人咂嘴称羡。不说别人,她娘就老扳指头算那些拿到了钱的幸运户。既然有那么多幸运者,跟出去撞大运的就多了。出去得多,也就死得多。赔了钱,矿主派人来一安抚,有人还佩个黑纱,戴朵小白花,表示出很沉痛的样子,死了人的家儿,就感觉挺有面子。似乎也不觉得是很悲伤的事了。她娘没有获得赔付,也没人来戴黑纱、白花的,理也没处说去,谁让你要挣钱?娘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尽管这样,娘还是拖着身子骨,在家里养猪、养鸡、养鸭,甚至还养过狐狸和荷兰鼠,可都是赔钱货。只见有人煽惑着养,却不见人来收。真到来收时,已是恨不得连笼子都提给人家的“祸害瘟”了。

  潘银莲从街上跟她哥一起回家时,她娘还病在炕头。她哥说病好几天了,前两天连水米都不进。也请土医生看了,五劳七伤说了一大堆。抓了药,吃了也见好些,就是脸有点肿。娘见女儿回来,自是哭得稀里哗啦,止都止不住。潘五福让别哭,怕伤身子。她娘就骂起来,骂他蠢货,连个婆娘都看不住。

  “那个不要脸的货,臭卖×的婆娘,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完了。那就是个潘金莲,该让武松割了脑壳的货……”娘骂得浑身直抽,咳嗽都咳嗽不出来了。

  潘银莲直摩挲娘的背,不让她再骂、再喊。可她偏要骂、偏要喊:“让一街两巷的男人都睡了,都说她裤带松,我都感觉她没系裤带。”

  潘五福被娘骂得有点转不过向,出去坐在门墩石上发呆。

  潘银莲一直安慰着娘,还替嫂子说了几句好话。她说:“嫂子也不容易,那么远嫁来,前几年也吃苦了。”

  她娘偏赖着说:“都是这个狐狸精进门后,潘家才兵败如山倒的。你爹在煤窑里塌死,算是白塌死了,连个钱毛都没见着。我原来好好的身体,也弄出一身病来。”

  潘银莲说:“那都是别人害了爹,与嫂子啥相干?”

  她娘说:“没娶她回来时,家里一个劲的好事:你爹上坡挖火藤根,挖出个七八两重的何首乌来;我去后坡打猪草,顺手还逮个猪獾子;连鸡都下的是双黄蛋。自她进门第二年,你爹就塌死在山西。人家塌死了,四五万地赔。你爹塌死,还欠一坡的人情,连送葬都是家里贴赔的。这不都是那个狐狸精回来以后的事!看我,一下病成这样,烧纸驱鬼都烧不走。你说潘家是倒了啥子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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