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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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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天晚上,火烧天彻底不行了。他一阵阵犯迷糊,还不停地用双手撕自己的喉咙。火炬和草环在病床两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加贝几次喊来护士医生,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一家人的眼泪又欻欻流出来。他妈一个劲捶打自己的胸口,说不知造了什么孽,这好的日子,竟然让她把夫克了。 其实老衣加贝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病房放着,随时可以穿。 医生让加重镇痛棒的剂量,尽量减少病人痛苦。 大概在后半夜的时候,火烧天突然睁开眼,把四周很是空洞好奇地看了好半天,才把草环、加贝和火炬认出来。一家人紧紧凑在一起,狠命拉住他的手,像是一松,就要阴阳两界了。他要喝水,草环急忙用棉签给他嘴边蘸了蘸。他十分努力地把每个人的手都抓了抓,似乎还蛮有点力气的。随后,他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地说了一会儿话。有些能听清,有些只能靠猜测了。他先是说了一段顺口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张口就来: 地球本是一堆土, 你来我往都得走。 倘若个个耍死狗, 人满为患往哪蹴? 说完顺口溜,他又说,死后不要给他化妆。六七十岁的人了,化得艳若桃花,能吓死人的。尤其是殡仪馆那些人化的妆,大白粉刷老墙,到处都皮翻翻的。再给脸蛋子和嘴唇上涂些脂粉,活像白骨精她妈转世,相信没人能看出啥子美来。吓唬吓唬不听话的娃娃倒是可以,可娃娃们谁去赶那热闹。他还说,化一辈子妆,也化够了,把他的老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就成。他还特别叮咛,不要搞啥子遗体告别,说他这一辈子展览够了。 舞台上也没少死过。小丑但见死,底下都是掌声雷动,笑破肚皮的事。他真死了,那样子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也不大会好笑,就别再仰面示众了。僵尸挺在那里,是不可能有啥喜剧效果的。个别人也许会在心里有点喜兴,但人生的包袱终究是抖尽了,想笑,那阵儿大概也觉得不值乎了。他说要不听话,非展览不可,他是会诈尸吓人的。说得大家浑身都麻森森的。 歇了几起,火烧天又对加贝说:“你是老大,家里一切就靠你了。丑星还会红火不少日子,但也不会持续太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很难逃过这些劫数。老天不可能老朝你碗里撒米、赏饭。背运来了,也许最红火的人,比谁都活得更背时。我走了,贺家铁三角就算缺了一豁。可好多戏,你弟兄俩也能演。只是得变,不停地变,不变就没你的活路了……” 火烧天说得没气力了,还让把他扶起来,硬撑着又说了这样一段话:“丑行现在红火,靠的是脸面,靠的是嘴皮子。我最近反复想,这玩意儿迟早还是有些靠不住。唱戏得有点硬通货。啥是硬通货,爹唱了一辈子,总结了几点:一是得有点硬功夫。所谓硬功夫,就是别人拿不动的活儿。耍贫嘴,需要一点,但不应成为丑角的强项,更不是唯一……一句台词没有,你也能把观众拿捏住了,那才是真本事。二是得有底线。台底下再起哄,你都不能说出祖孙三代不能一同看演出的下流话来。尤其是丑角,不敢人家要褂子,你连裤子也一起脱了。三是凡戏里做的坏事,生活中绝对要学会规避。戏里的反派,观众心里的反派,也是你自己的大反派。不敢台上台下弄成了一个样儿,那你可就成真丑了……你们这辈子没念下书,打小入了戏行,也只能在戏行做文章了。这一行门道大得很,一辈子也是学不完的……学不完的……总之,不要把好日子,想成是千年瓦屋不漏水的事。我这不……一下就砸锅倒灶……日塌得完完的了……” 大家又哭了一阵,火烧天到底撑不住,还是溜下去了。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把你妈……招呼好……”就再也没有睁开眼。 草环说这是回光返照。 很快,火烧天就又糊涂了,他一个劲地比划着要东西。拿这不是,拿那不是。直到火炬拿过一个他正改编的戏本,他才在上面乱画起来。字摞字,笔画叠笔画的:《三个和尚》改成了《两个和尚》。《拾黄金》改成了《兄弟拾金》。他想再写,笔就捉不住,彻底昏迷过去了。 火烧天突然呼吸异常急促起来,随时都有致命的可能。医生征求家属意见,问要不要把喉管切开,说还能延续一下生命。火炬不让切,可草环闹着非要切,说哪怕能再活一宿,人也总是个活的。加贝就让把他爹的喉管切开了。但没挨到天明,火烧天到底还是走了。 一切都没按火烧天说的办。这么大个艺术家逝世了,报纸、电视、电台一发消息,剧团院子立马围满了人。都在出主意,都在拿事。贺加贝也不能改变组织的精心安排和戏迷们的拳拳之情。不仅搞了遗体告别仪式,而且还给火烧天化了浓妆。他就睡在万花丛中,脸上果然是白粉打底,胭脂扑面,红嘴唇外翻着。里面人头攒动,哀乐声声。外面民间戏迷自发组织的各种唢呐队,还有穿得歪瓜裂枣的假军乐团,分头演奏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和《想说爱你不容易》。看似上演的悲剧,却仍然是以喜剧的形式,搞得场内场外此起彼伏、高潮迭起的。 好在,火烧天没有诈尸吓唬谁。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比在舞台上表演死亡,倒是规矩了许多。舞台上死,他有时是要做鬼脸,故意逗主演笑场、忘词,好让业务科扣他们演出费、写检讨的。而现在,他的确是很正式地死了,死得硬桄桄的一派严正。尤其是草环的哭声,更是证实了死亡的真实性。只是团长的告别辞,念得有点小骚动。让熟悉老贺的人,都以为是在说别人。那些无限拔高的排比句,多是老贺平常演戏用来讽刺人的。 这阵儿,“高帽子”一摞一摞的,都一股脑儿摁到了他的菱形脑袋上,让庄严肃穆的现场,就充满了滑稽感。几个老哥儿甚至在相互用指头戳胯骨嘀咕:“让这些大话把老挨球的自己也给吓一下。”“快看,快看,老贺快憋不住要笑场了。”难怪老贺一再叮咛不要告别,不要告别了。尤其是外面那该死的假军乐团,又奏起了《纤夫的爱》,声音七长八短的不说,高音还老吹破。就见水晶棺里那张粉底胭脂的老脸上,似乎眉眼、耳朵和嘴都想再咯咯吱吱地错动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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