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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八

  贺加贝最喜欢他爹的一点,就是时不时叫万大莲来“垫场子”。只是不喜欢廖俊卿老跟着。无论唱《花亭相会》,还是《十八里相送》,那种“爱情黏稠感”,都让他有点不堪忍受。他也曾给他爹建议说:“能不能减少开支,只让万大莲一个人来,就唱《我爹爹贪财把我卖》,再加一段《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还省钱。《花亭相会》也老掉牙了。”他爹瞪了他一眼说:“眼睛光盯在钱上能成?这是笼络人心,懂不懂?钱都让贺家挣了,你能长远?大凡团里的能干人,都得笼络住。这是唱戏的政治,明白不?人家结婚这长时间,肚子都显怀了,你还胡踅摸啥?没出息的东西!把眼界放大些,赶快把爹这摊摊接过手是大事。我就是能活过两三年,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始终记住,弄正事要紧。唱戏就是咱家最大的正事。”

  加贝和火炬除了演出,就是在家学戏。老贺不仅给两个儿子教了好多传统丑角戏,而且还根据市场需要,亲自改编整理了《墙头记》。戏里两个儿子都不想养爹,硬是掐尺等寸地一家管一月。逢闰月和大月多出的那些天,就将老汉架在墙头,看跌到哪边算哪边。他们把生活演绎得十分真切生动,可谓妙语连珠,包袱迭起。加之父子仨如出一辙的长相优势,但见演,就能把观众笑得坐劈叉了椅子板凳起不来。

  老贺不仅是个演戏的精怪,而且也是编戏的高手。据说过去戏班子里唱丑的,都能编戏本。尤其是丑角戏,别人掌握不来火候,只有自己编,才能演得得心应手,风生水起。并且边演边改,见天晚上还都有新词新动作。有很多包袱,其实是靠观众刺激出来的。用老贺的话说,台下想吃啥,你能喂出啥来,那才是唱戏的真本事。当然,也不敢喂“惊奶”、喂吐了。就是要喂得适当,喂得高级。不成的戏,都是跟观众反憋着劲在演哩。

  市场的巨大需求,不仅让父子仨台口遍地,揽钱如扫树叶,而且也极大地催生了他的创作。就在他弥留之际,还整理改编了《三个和尚》。那天在三省物资交流大会上,甫一曝光,立马笑翻数万人。订戏的络绎不绝,甚至是先付款,后敲日子。可老贺是真的不行了,不仅满嘴的水泡弄得说不出话来,而且高烧持续不退,连下场门都摸错了地方。此时离检查出癌症,还不到一年时间。

  火烧天如今住院,已是一件大事,连市上领导都要到病房探视了。老贺自己也明显感到,告别喜剧人生的日子不远了。社会上来看望的络绎不绝。他不想让人看,已身不由己。有时病房内外都挤得插脚不进。大多数是陌生人,不让看还死不走。都想近距离瞧瞧这个“活宝”到底长啥样儿,再不瞧,今生就没的瞧了。也有看完忍不住扑哧笑了的。大概还是笑那与常人区别较大的菱形脑瓜,的确是长得有些欢乐无限。虽然病恹恹的,可喜剧色彩愣是不减。看就让看去,演员嘛,反正一辈子生来就是让人看的。但市秦腔团人来看,火烧天心里就有百般的滋味挠搅着。

  有几个老哥儿来看他,倒是亲热。为了逗他高兴,甚至还拿他年轻时的事开涮。直到这时贺加贝才知道,他爹年轻时也风流过。为追求团里他们那一代的“当家花旦”,闹的笑话并不比他少。甚至还跌进茅坑过。有一老哥儿故意逗他说:“老贺,你知道刘珍珠现在腰有多粗吗?”火烧天耸鼻子笑了一下。刘珍珠就是他们那一辈的俏花旦。老哥儿继续说:“珍珠自打调出剧团,跟了物资局的老匡,脸和腰就一直在发胀。现在那小蛮腰,你三个老贺都搂不住。听说一屁股把邻居家的狗都坐死了,你还想要不?要不我老哥儿几个把你扶起来,去走一趟?压死你我们可不偿命。起来,去搂一下试试吧?”火烧天已说不出话来了,只颤颤巍巍地给几个老哥儿竖了个中指,嘴里喃喃半天:“……责!”

  也有那说话不中听的,看似在慰问,却更像是幸灾乐祸。尤其是唱“毛净”的雷惊天,几句话就差点没把老贺提前气死。其实这一年,火烧天也没少叫雷惊天去“垫场子”。但也不能场场叫吧。叫了,把钱挣了他就高兴;没叫,他立马翻脸。尤其是后来,好多场合明确不要花脸,嫌太吵,说耳膜受不了。现在都讲究轻音乐、轻喜剧,“吼破撒(头)”的黑头,就只能去野场子唱了。而贺氏父子如今走的都是高档宾馆、俱乐部、会所、度假村,想照顾一下雷惊天,都没去处。

  雷惊天家口重,工资常常发不下,全靠唱堂会挣几个钱使。火烧天叫得少了,自然就把他得罪了。所以当火烧天快死的时候,他来看望,好像话里也就有些夹枪带棒的:“还是太累了!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挣多少是个够嘛!这不,你倒挣得多,还不是让瞎瞎病折腾完了。人要满足呢!你这几年,把一团上百口人几十年的戏都唱了,还要咋?老天都是有下数的。也不定那边还有红火台口等着你哩。好着呢,安心走吧,大概阎王爷如今也爱听丑角戏了。”气得火烧天手抖了半天,也颤巍巍地给了雷惊天一个中指。只是那中指再也伸不直了,倒像是要勾魂的样子。吓得雷惊天立马起身跑了。

  最让贺加贝感到满足的是,万大莲也来看他爹了,并且是一个人来的。从万大莲跟他爹的交流中听出,廖俊卿改行唱歌去了,是跟一个轻音乐团走的。并且走得很远,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就剩万大莲和才生下几个月的儿子了。那天万大莲哭得很伤心,好像是对他爹叫她去唱戏,贴补了生活,还有一份感恩在里面。这让老贺、草环和两个小贺都挺感动。出来时,贺加贝把万大莲一直送到医院大门口,她还在哭。并且万大莲要他好好照顾贺伯,说贺伯是个难得的大好人。这是自万大莲结婚后,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但也没有说别的话。万大莲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像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一样。

  贺加贝目送着万大莲远去,甚至还有点伤感:那么红火的角儿,怎么说寂寞就寂寞了。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突然被撂到了干滩上。侧面斜睨一下,他发现,万大莲的胸脯,已不似昔日那么坚挺有力,富有弹性了。那弹性,他演“秃驴”“妖僧”时是反复触碰过的。现在,倒更像是临时安上去的两坨松松软软的棉花包。背影也明显发胖了。屁股甚至还有点浑圆。但这一切,都没能改变她的魅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仍然是这个城市最出色的女人。他多么希望她走出大门后,能回头看他一眼啊!如果能看上一眼,不定将来还有什么戏呢。可万大莲始终没有回头,就那样一直消失在了大街尽头。不知咋的,这种对他的不介意,仍然让他感到十分失落甚至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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