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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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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庭芳这晚回到家里时,门口卧着常相会。这次满庭芳毫不犹豫地报了警。马彪在他家门口先后卧了两个月,而拿五一卧了三个多月。为要不要报警,他甚至跟赵一秋闹了很大矛盾,算是气走赵一秋的原因之一吧。但这次,他几乎不假思索,也没有跟常相会进行任何交锋,就端直打了110。

  满庭芳没有回到家里,而是站在楼门外点燃一支烟,在等待警察的到来。

  分房情况杜觉喜已在电话里给他做了详细汇报,一切顺利。豆叶黄的确没来,但他们帮着挑的那套房也不错,加分让喜春来的排名进到了一百四十平行列。杜觉喜还讲了几个段子,包括拿五一和姚娜娜搬东西换锁的事,也是给了常相会一个下马威。满庭芳听得有些哭笑不得。还说贺新郎把新房钥匙一拿到手,交给老婆和儿子后人就蒸发了。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矛盾面。好在二次腾空房分配时还留有余地,可以再平衡。杜觉喜说,最是常相会闹得凶,整整在办公楼堵了一天。

  满庭芳回家以前是有所准备的。

  很快,警察来了,他们先劝了劝常相会,劝不听,就把人带走了。

  这一晚,满庭芳有些百感交集。他先给贺新郎打电话,打不通,又辗转打到胡三元那里,也是想关心一下老贺这个倒霉蛋到底怎么回事。老贺接了电话,但已经都是醉语:“老满,是你呀!我已云游四方了。你的房倒是盖得美,可对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呢?白居易白老说:‘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是不是这个理?老满你说说……”然后,贺新郎还在电话里边唱起了谣歌:“广厦千间,卧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老满,我现在成岩穴之士了!你听听我作的打油诗,正跟三元老哥唱和哩:两个风流鬼,一对落魄人。要想活得好,终生丁光丁!咋样,老满,你看我这诗咋样?好歹也点个赞嘛……”

  满庭芳一辈子跟这些艺术家打交道,有时觉得乐不可支、喜不自胜,有时又觉得哀怜可叹、悲从心生。上天创造这些特殊人物,大概就是这样,不能让他们活得全乎,大都疯疯癫癫、大冒傻气。天才人物往往有某种不合常规的秉性,如果社会想从他们那里获取点什么,就须忍受他们的不同,甚至是毛病与怪诞。有时满庭芳真觉得我们的时代对一些天才人物少了点包容。只要营养丰富的蛋,而对生蛋的鸡,却嫌挣巴得脸红脖子粗的不好看。他真想给贺新郎再分一间哪怕是最小的那种五十年代的直筒子房哪!其实碧玉箫也是一个蛮可爱的人,就是长不大,两人怎么都搞不到一起,也就只能活成这样了。这天晚上,满庭芳又做了一夜梦,几乎都是贺新郎在那儿喝酒、吟诗、唱歌,他说山间明月清风都是他的,世界宽展得上能揽月、下能捉鳖,还要什么鬼房子,去你的吧……

  常相会被110带走后,人第二天又回到了满庭芳家门口。常相会知道新房已经毫无希望,第一天拿到钥匙,第二天楼里就砸得踢里倒腾的开始装修了。常相会提出了第二个要求:能不能把空下来为解决特殊情况的旧房,给他分两套,加起来有一百平也行。满庭芳只回答了四个字:绝无可能。常相会就再次横卧在他家门口,他也再次报警了。警方也再次来将常相会带走了。第二天再放回来,要求单位做好教育工作。常相会这种老油条,谁去做教育工作?教育他什么管用?秦潼关说只有一个办法:哪天弄到黑拐角,打他个半死就教乖了。满庭芳当然不能同意这样做,就任由常相会在门口横陈了,他也在不厌其烦地报着警。警察也不厌其烦地来将人朝走拉。有时真有点读卡夫卡小说的感觉。但这就是满庭芳要面对的现实。

  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让满庭芳十分惊愕并痛心疾首的事。胡十八终于从夫妻俩分配的那套房的窗户口一跃而下,那是三十层。他们在分房前达成共识,准备复婚,结果在房屋开始装修时,矛盾再起,胡十八一怒之下,当着儿女的面,结束了自己鼓乐大师的一生。

  满庭芳反复回忆着整个分房过程。在胡十八和荼蘼香这件事上,他是有考虑的。实在过不到一起,就按两套房的方案处理,只是都不能上新楼,只能在二次腾空房中予以补差。谁知两人怎么又达成协议,说是复婚了,没想到竟然在新房分到手后的一个礼拜,发生了如此惨烈的悲剧。

  再一个悲剧是,雕塑家阅金经和古琴演奏家调素琴的离婚弄假成真了:当调素琴发觉时,阅金经已把新人领到南极度蜜月去了。

  在小桃红排练的《玉堂春》正式演出后,满庭芳退休的手续也下来了。他看完了最后一场演出,也给报纸写了最重要的一篇文章后,就离开了办公室。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杜觉喜又告诉他了一件奇事:马彪闹死闹活分到的那套房结果自己没住,卖给了柳外楼。柳外楼是一百八十平的大户型,对面的马彪是一百平。老柳已把两套打通,说准备给孩子办婚事用。马彪房子卖了二百万,到三环以外又买了一百平的房,还多出一百万来。杜觉喜补了一句,看来早都是谋划好的。

  满庭芳在最终离开这个大院时,被几个正涂鸦的年轻人拦住了,他们希望他能给墙上留点什么。整个涂鸦已蔚为大观,十分震撼。他说留点什么呢?大家说随便。他想了想,用拼音涂下四个字:知足不辱。

  这天晚上,满庭芳就不自觉地走进了“诸神黄昏”的环城公园。他突然收到一个老头撞树的段子,也想找一棵树,把僵硬的脊背撞一撞,好早日融入“诸神”烟火。常相会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想撞哪棵树,常相会就阻拦在哪棵树前。撞一棵,挡一棵,连树也是撞不成的了。常相会的脸在月色下显得十分阴暗:

  “老满,你也有今天,记着,我不会让你安生退休的。别看老子七十岁了,身体可比你好多了。我一气能做十五分钟平板支撑,你行吗?老子还能连着做二百个俯卧撑,你撑得起?”说着,常相会还真俯下身子做了起来,不是二百个,而是二百二十个。做完,他又顺手吊上身旁的单杠说:“就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两个引体向上都上不去,而老子能做二十个。老子准备跟第五任老婆正式结婚,她已经怀胎六个月了,还是龙凤胎,你行吗?”

  满庭芳气得一阵肝痛,差点溜在地上。但他还是顽强地撑持住了自己。准备再次报警,结果被常相会把手机抢过去,差点扔进了护城河。他勉强找到手机,发现赵一秋已经给他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一接听,气得差点没晕厥过去。

  赵一秋在电话里号啕大哭,说三秋被警察带走了。他从来没见赵一秋哭过,但今天却哭得难以自持,那是一个母亲的悲从心起。每个人都有另一面,赵一秋柔软的一面,竟然是那么地脆如蛋壳,不堪一击。顿时令他有五雷轰顶之感。

  原来那个开面馆的曹子建,竟然是隐藏了好几年的盗墓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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