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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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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贺新郎拿到了新房的钥匙,并且获得了一分的奖励,因此排名相对靠前,已排在正高职称和正处级的尾巴上了。他能感到有些被他加分甩到后边去的人,脸色十分难看。他也没认真去看,就那样一直低头坐在拐角一言不发。 贺新郎的“凤还巢”夫人碧玉箫,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站在老贺的左侧,还一个劲地跟人打招呼:我家老贺怎么怎么样,我家新郎怎么怎么样。而站在老贺右侧的是他的儿子贺宝。今天所有家庭几乎都是全家出动。因为挑房是个充满了变数的事儿,楼层、朝向、邻居都有较大选择余地,得一家人商量着办。 贺新郎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即使轮到了自己挑房,也都是碧玉箫和贺宝说了算。挑完房,贺宝拿着钥匙,领着碧玉箫和贺新郎进到新房去认门,并准备商量装修事宜。 房在二十三层,视线特别好,阳光照射进来,亮堂堂暖洋洋的。虽然这已是真正的冬天了。碧玉箫竟然激动得来了一段《天鹅湖》中的“挥鞭转”,尽管她再也不能“金鸡独立”着旋转三十二圈了,但仍是完成了一次十分高难也十分美妙的动作。贺宝还给他妈鼓了一阵掌。老贺远眺着隐隐约约的终南山,始终没有把房里的任何布局与细节朝眼里看。只有窗外那几只盘旋的飞鸟,让他眼神羡慕。 贺宝开始讲话了:“老爸,老妈,这一辈子能分到这么一套房不容易,咱得装好。比上不敢,咱也不能比下吧。我看花个五六十万装修还是有必要的。老贺,你得准备三十万,老碧,你也得向你家姊妹兄弟化缘个三十万。我负责把房装好。都别再瞎折腾了,再折腾就该朝三兆(火葬场)走了。” 老贺没接话,碧玉箫也没接话。 “都听见没?” 碧玉箫说:“装,装,得好好装。这房真好,要好好装。” 这天晚上,贺新郎离开了西京城。并且给贺宝留了一张纸条: 你们好好装,你们好好住吧,我走了,也不要再找我。三十万我弄不来,只给你们借了十万。把你妈招呼好,她不容易!碧玉箫看到这张条子,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说: “你得把你爸找回来呀,没你爸,我们就是把房装得再好,住着还有啥味道。你爸其实宠了我一辈子,忍让了我一辈子呀!我当年跳《天鹅湖》是首席白天鹅,《红色娘子军》是首席吴琼花,后来,一步步背运,被人一次次调包、替代,内心扎的刺,我都一一扎到你爸心上去了。舞台是毒药啊,它让我浑身痛楚了这么多年,我受不了,得有人帮着受!还有谁,只有你爸懂舞台,也只有你爸甘愿忍受着。你爸也是歌唱家,那阵红起来比我都红,可他一直宠着我,护着我,你知道我一辈子最怕失去的是谁?就是你爸!即使离了婚,我也把他看得死死的,图的啥?一来得给你守个爸,二来,我也离不开他呀!不是吃喝穿戴离不开他,而是命里就离不开他。我就要给他撒娇、撒野、撒泼,咋的了?他自己说的,会像爱我的观众一样,爱我娇惯我一辈子,观众没了,他还在呀,离婚也是我给他置气,知道不?婚姻不就是一张纸吗?儿子活鹿鹿的,还不比一张纸管用?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花,但我就想给他警钟长鸣,让他老死都是我的人,懂不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离不开你爸呀!你给他说,别看有了新房,他不来接,我还不回来住呢,我有耐心,等着再次给他贺新郎!” 贺宝到处找贺新郎,甚至还去了一趟九岩沟,仍是没找到贺新郎的踪迹。 此时贺新郎与胡三元结伴,早已行走在青海湖畔,他们唱花儿,听秦腔,跟着戏班子满世界闯荡,土炕上睡,硬板床上躺,舞台上也能将就几晚上。贺新郎还带着一个活儿,给音乐剧《喜剧》谱曲。那是根据陈彦同名小说改编的一部剧作,正好表现的是西部艺人悲喜交加的演艺生涯。喜剧明星贺加贝和贺火炬为能参演已将贺新郎纠缠小半年了。那十万元装修钱,就是这兄弟俩打的预付款。 这几天,贺新郎的电话都快被青杏儿打爆了,但他没有说出自己在什么地方。青杏儿问他想不想知道她在哪里?贺新郎嘴说不想,心里又痒痒,问她在哪里?青杏儿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迪拜七星级帆船酒店,青杏儿穿着泳衣拍的。贺新郎脱口而出:“跟谁去的?”“你猜。”贺新郎心里酸溜溜的,猜不出,但又特别想知道。青杏儿卖了一会儿关子,又发了一张合照,是跟一个外国人,长得髙大威猛帅,且胸大肌一疙瘩一棱的。贺新郎再没回话,他心里比谁用烧红的火钳捅了几下都更难受。过一会儿,青杏儿又发来一张与闺蜜在帆船酒店前的泳照,他心里才有所缓释,但仍没吱声。 青杏儿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住这酒店一晚上得多少钱?”他没回答。青杏儿自答道:“小一万人民币。”青杏儿还告诉他,他们准备坐皇家加勒比豪华游轮把世界游一圈再回来。他更没敢多问了,听说坐那玩意儿一人就得好几万,甚至十好几万呢,也不知住的什么海景房,玩的什么把戏,总之,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他用火钳刨出火堆里烤熟的土豆,边剥着吃,边给《喜剧》作曲。过一会儿青杏儿又把电话打来了,先是一阵嬉笑,然后说迪拜的照片都是P的,那个外国男人是约翰尼·德普,电影《加勒比海盗》的大男主,她人在九岩沟呢。然后,她又发了一张与她爸妈在九岩沟的照片,那里已下雪了。 在九岩沟的漫天大雪里,青杏儿独自一人行走在胡三元的石板房前,还有当年她曾经跟贺新郎一起无数次走过的山梁上。 她感恩着与贺新郎的相遇,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自己的今天。是贺新郎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从某种程度上讲,贺新郎是她的“拯救者”。她对贺新郎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先是尊敬,再是感恩,然后是月朦胧鸟朦胧的爱,这种爱,又似乎不是以婚姻为目的的。可贺新郎的音乐天分、生命趣味,以及为人之宽、之厚、之善、之义,又令她欲罢不能,割而难舍。贺新郎也曾有过跨越界限的主动,但她那时还不能接受,他也没有再往前走。她知道,老贺对她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既有父亲般的温暖呵护,也有男女间的心心念念。他什么都愿意给她,她也曾特别地依赖过他。但这种感情终是在世俗与舆论的挤压中,时断时续、时好时坏地淡化着。她已不是一个可以胡闹的孩子了,现在,她似乎更愿意把贺新郎置放在精神导师的位置,而让自己当机立断地告别这份挥之不去的酸涩,获得真正的成长,尽管一想起来他仍是要让她泪流满面的。 九岩沟是她的生命茧房,她今天比哪一天都更有一种冲破的欲望。她也想离开西京,至于去哪里,脑子一片空白。但注定是要走的,并且是以音乐的名义。除了音乐她一无所有。而音乐让她可以走向远方。 真是“燕山雪花大如席”了。九岩沟的山峦也有一处叫燕山的,燕子爱盘旋的山。青杏儿围着贺新郎送给她的红围脖,戴着贺新郎送给她的皮手套,穿着贺新郎在陕北演出时送给她的黄大衣,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哪怕是最普通的军大衣。她毅然决然地再次走出了只有“一线天”宽窄的九岩沟沟口。 她也第一百八十次地拉黑了贺新郎。 短短十几分钟,贺新郎经历了比《加勒比海盗》还跌岩刺激的剧情,头上都在冒虚汗了。痛苦溢于言表。 胡三元说:“新郎,你要实在忍不住了,咱们也可以打道回府,到九岩沟找杏儿去。人嘛,活得这么痛苦干啥?” 他决绝地说:“走,继续朝前走!老天爷够恩赐我老贺了!王洛宾当年咋走,咱就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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