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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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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榜终于公布了。

  公布这天,满庭芳一早就离开了单位,这是最后方案,因此,他也没有打算再听取任何意见。只跟杜觉喜说了一声他今天不在,如有特殊情况,给他打一个平常很少用的电话。因为一早发榜时,常相会就打电话骂将起来,这是他预料到的事。另外,他特别交代,如果豆叶黄不来挑房,一定要把喜春来的那套房帮着挑好。

  满庭芳出门时,拿五一正和老婆姚娜娜在打包搬运盘踞在他家门口的一应乐器、被褥、钢丝床等物品。见他出来,夫妻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拿五一虽然排在新楼最后一名,但赫然处于大轴位置,十分醒目。其实昨晚满庭芳回家时,就想告诉拿五一这个喜讯,但他偏没说。既然已盘踞了这么久,也不在意多这一晚上。他已习惯门口有人制造响动。最近有时半夜醒来,他还从门孔向外窥视,发现拿五一在,反倒睡得更踏实些。

  拿五一和姚娜娜都低下头给他深深鞠了一躬。他有千般话无法说出口,甚至觉得他们最应该感谢的是小桃红。如果小桃红活着,兴许拿五一就分不到这套房了。他还想说,他们应该感谢乌琼。如果乌琼不调回内蒙古,这套房也可能奖励给“青年才俊”了。他的决策,就是堵住了常相会太过奇葩的

  “落实副处待遇”,当然也适时终结了盖天旗“一码归一码,能不能不影响这次福利分房”的春秋大梦。他帮拿五一把大锣挂在了肩头。都下一层楼了,突然听到大锣咣当一声跌在地上,豁啷啷直朝下滑,他又反转身扑住锣,再次将大锣挂在了拿五一的肩上。

  满庭芳独自一人出城了。他是去完成谢天一交办的那件事,把两千元交给一个叫朱老九的看门师傅。

  朱师傅曾经是他们戏剧杂志编辑部的门卫,其实也是收发员,每天杂事很多。那时编辑部就三五个人,朱师傅几乎把所有啰唆事包揽了。当年办杂志约稿很少,大多是自然来稿,朱师傅一天光邮包都得处理好半天,并且跟编辑部每个人都相处得很有的编辑孩子来了,也是他帮忙照看,他能确保孩子不会自己跑出院子去。

  满庭芳印象最深的是朱师傅的那间门卫小房。其实那不是一间正经屋子,只是楼梯道的一个边角空间,外面略高些,越朝深处走越低矮,最后几乎就是一个只能塞进一些纸壳子的夹角。这完全是将就利用,给外面立起一个铁皮栅栏门,留一个窗口做收发,其余地方用三合板包起来,就是房了。整个空间是一个三角斜面,靠窗户的地方支着一张桌子,放着一部公用电话。人在里面勉强能直立行走。再朝深处一点,支着一张床,只能坐在床沿,不能伸直腰板。其余地方,都不成规则地堆着杂物。

  朱师傅的老伴在农闲时会来看他。平常做饭,就是一个蜂窝煤炉子,冬天放在室内,炉子上迟早煮得咕嘟咕嘟响,不是水开了,就是米汤、稀饭煮香了。而炉子的铸铁边缘上,永远都有烤熟的红薯、土豆、玉米棒和蒸馍、锅盔、火烧饼,谁遇见,也都会拿一个去尝尝。朱师傅很喜欢别人吃他这些东西。夏天时,他会把炉子拿到门外,仍是连煮带烤的,就把吃饭问题解决了。这座大楼地皮是戏剧研究所的,但房子是一个老板掏钱盖的,一楼给了编辑部,二楼以上经营着一个歌舞厅,所谓大门,是从另一边开的一个角门。后来也不知怎么扯皮,打官司判戏研所输了,编辑部就搬走了。朱师傅也从那个时候跟大家分手了。

  为打听到朱师傅的下落,满庭芳可是淘了大神,他打算亲自跑一趟,也想看看这个当年给他们吃了很多烤红薯、土豆、玉米棒子的老人。

  这一天,满庭芳算是走过了城乡三个不同的地域。他先到了朱师傅的老家迎驾坡。西京周边到处都是这样一些地名,大概与做过十三朝古都有关,皇帝总是要出门的,一旦经过哪里,便都有民间久远的记忆,说明这个地方哪朝哪代的皇帝来过,地方上是迎过驾的。到迎驾坡一打听,果然是迎接过唐明皇的銮驾,还有杨贵妃在哪里上过茅房的传说。

  当满庭芳进到村子时,很是震惊,整个村庄都修建得极其漂亮,全部是小洋楼,只是瓷砖贴得俗气一些,土洋结合得不知是置身于某个西方国家的小镇,还是脚踩在八百里秦川的土地上。可惜这么气派的村子里却很少见到人。房门几乎都上着锁,村里空落得既不见鸡鸭,也不见猪狗,一打问,说都住到城里去了。有的是去打工,有的已在城里买房,而老庄子几乎没人回来住了。满庭芳早些年是下过乡的。那时关中的土坯房、陕南的石板房、陕北的土窑洞里,人畜两旺、生机一片。

  他终于打听到了朱师傅的家,房子虽然不如别人家的高大阔气,却也是水泥立面,贴着挥动翅膀的天使,还有狮子王、米老鼠,以及财禄福寿之类十分驳杂而凌乱的花花瓷片。满庭芳突然想起柴达木的话,说喜春来只要去过哪个村子,不仅从面花艺术着手,而且总是能让一个村庄有了一种审美力。满庭芳此时更加感慨民间艺术家的重要性。一个民族要获得进步,审美力当是第一位的。眼前这个村庄的审美让人几乎不忍直视。

  朱师傅家上下盖了两层楼,还有一个院子,从铁栅栏透进去一看,草都长荒了。满庭芳打听了一个来回,才有人说,朱老九一直在城里给人看房哩。问在哪一处,也说不出,只说你到西八里村找他儿子朱声耀,他知道老朱在哪里。

  满庭芳又折回市区,到城中村去找朱师傅的儿子朱声耀。

  当年一个姓陈的编剧就是在这个叫西八里村的地方采风,编了秦腔戏《西京故事》,满庭芳还写过评论文章呢。巷子很深,岔路也很多,在村里又形成了多条不同的街道,逼窄得犹如羊肠。所有街道门面都有经营活动,或者曾经有过经营活动。停业者的门口,都挂着“转包”或“出租”字样。所有房子都在四五层以上,还有七八层的,但都很简易,远没有满庭芳刚刚在乡村看到的房屋宜居。看上去几乎座座危如累卵,但又十分紧密地环环相扣,彼此依靠着,即使倒塌,也没有卧下去的空间了。据说这些楼都是在十几年前拔地而起的,好多房子连窗户都没有,谁也不愿因开窗户而失去那么一点地界,就墙壁贴墙壁地把砖头垒起来了。人们都等着拆迁,却因地价过高,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改造机会。

  满庭芳终于找到了朱师傅儿子朱声耀所租住的那间房子,十平米不到。朱声耀不在,他妻子接待了满庭芳。这间房里除了床,就是一些杂物。倒是有一个简易的锅灶,烧的罐装煤气。锅灶明显落了灰,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工,朱声耀跑外卖,也干货拉拉,就没时间做饭吃。满庭芳希望她能跟朱老九师傅联系一下,电话接通后,只听朱师傅在里边大声嚷道:“贵客来了知道不?叫声耀麻利回,带着满老师一起过来,要不然,满老师找不到地方。钱能挣完?让他麻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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