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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他骨子里,倒是继承了一些贺新郎的风流禀性,便在歌舞团的女儿窝里混得贾宝玉一般如鱼得水。他的工作在歌舞团舞美队,却既不能画,也不能挂,就一个闲浪荡“公子哥儿”。因父母都是名流,也就没人过分要求他。如今眼看快混到四十岁了,靠脸,靠身材,已经有些不大靠得住,脸成了印度甩饼,腰围也过了二尺九,吊裆裤老勒在小腹上,裤裆前开口的拉链还总缺点牙齿,咬合不上。有女孩已经把他叫油腻大爹了。妈妈的,靠钱,他老子贺新郎有时混得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呢。他妈碧玉箫自跌下主角神坛,也是过着下坡碌碡的日子,碾得没有滚得快。因此,这次老贺分房,便成了贺宝十分重视的大问题。

  他妈妈的!

  贺宝有时都想把这个不成器的爹,压住美美揍一顿。怎么这么不成器,好好的日子,硬是让他腰上别的那根肉,给捣戳得一塌糊涂。连自己这等鬼混的人生,也都是遗传的结果。要不是这有缺陷的遗传,他兴许现在也不至于活得这般窝囊,连看大门的都敢当面刻薄他:你真是活成一个活宝了!

  他妈妈的!

  贺宝对他妈碧玉箫,也多有不满。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什么毛病?说起来是一个大舞蹈家,大艺术家,因跳舞轰动京城、上海,还差点让人家挖走了。可自跌下主角宝座后,你的修养呢?你的矜持呢?你的高雅呢?做事越来越像菜市场、撸串摊上随地可见的跳脚婶、霸道妈、冲动鬼。你怎么能用刚买回来的一大箱火晶柿子,把老贺打成了一罐柿子酱,抱头鼠窜,宁愿到外边租住二十几平米的破房,从此也不再回家了呢?说你长不大,停止在了二十五岁以前的“白天鹅”状态,可你年龄已过五十,谁还把你当“白天鹅”呢?都有病,他妈妈的,都病得不轻。但这次分房,必须让他们先整合到一起,把房分到手再说,哪怕他们继续打到阎王殿去他都懒得管。人生大致如此,能走到一起是命,小打小闹是安分,好说好散是情分,各奔东西是缘分。

  他妈妈的!

  这次贺宝给他爸谈话上得很轴。他们是在胡三元家道场边开始这场谈话的。四面合围的山岚层林尽染,夕阳下,天空一片血红,大地也像一块立体画幕,连归鸟都推迟了落巢的翅膀。贺新郎忍不住站起来想唱几句。而贺宝直喊打住打住,说一听谁唱歌,他就犯头晕。贺新郎十分遗憾地看着贺宝,面对这般良辰美景都无感觉的人,怎么会是他的儿子呢?

  他妈妈的!

  贺宝架着二郎腿,直摇晃着自己的脚尖,任自然如何美妙,也美不过他脚上的这双爱马仕拖鞋,鳄鱼皮的,还带毛,用老贺和碧玉箫两人一个月的工资去买,还欠点。贺宝就喜欢穿拖鞋,大冬天也如此,勾都不用勾一下,一趿就走,妈妈的,舒坦。在他的记忆中好像没有管老贺正经叫过爸,小小的时候就叫老贺。后来老贺跟碧玉箫闹翻了,他就更是白搭话,愤怒得来了,还会叫“老货”。很多事也不能怪贺宝没有规矩,打小太惯着,不是家里惯,满院子人都觉得贺宝比别的孩子漂亮、可爱、单纯,也就都爱瞎乱教。有人甚至暗中唆使他给贺新郎和碧玉箫睡觉的床上,铺了许多图画钉,初躺上去倒是不至于扎住肉身,可一旦增加重力,就会扎到肉里。

  老贺的脊背和沟蛋子竟然被扎得血流如注,好几天都见不得水、洗不得澡。贺宝还证实,老贺当时被扎得哟哟直叫“下去下去快下去”。碧玉箫不知咋回事,仍在上边按舞蹈节奏,一副兴奋得要“胡旋”“飞天”的样子,最后硬是被老贺掀到床下了。这段笑话在大院传播了几代还在传。甚至一说到“上位”“胡旋”“飞天”这些专业术语,都能想到老艺术家碧玉箫的“创造性贡献”。为这事老贺倒是批评了贺宝两句,说以后别把家里的啥事都朝出嚷嚷。

  贺宝还给他上了一句老戏词: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哪怕鬼敲门。老贺也是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加上他一说,碧玉箫就嫌他说得不对,不是说儿子还小,就是说儿子起码不虚伪,活得真诚,不像有些人,偷鸡摸狗,还生装德艺双馨歌唱家。气得老贺常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贺宝也就越活越成“活宝”了。尽管贺宝长大以后,也有所收敛,但在对待老贺的态度上,一直处于某种莫名其妙的优势状态。特别是在老贺跟碧玉箫离婚以后,贺宝对他就更是有恃无恐了。

  贺宝老想骂人:他妈妈的!

  贺宝一脸严正,二郎腿恨不得架到贺新郎的脸上说:“老贺,本来不想跟你谈,我知道跟你谈什么也没用,但还是得谈谈。也该有些长进了吧!那个骚货,叫什么青杏儿的,跑了吧?你也该长点记性了!眼看六张把的人了,看看你这一辈子,都干了些啥没皮眼的事?把人活成怂了!”

  贺新郎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你在跟谁说话呢?把你那个二郎腿放下,给老子晃什么晃!”

  “你还配称老子?人家当老子的,都给儿子找了最好的工作,娶了最好的媳妇,买了最贵的车子,配了最好的房子,我有什么?老子,我有什么?高中没上完,就进了舞美队瞎混,是你同意的,说各是各的活法,好艺术家都不是学校教出来的。如今四十岁的人了,还单着,你倒是夜夜笙歌、天天都在贺新郎。我的日子、月子、里子、面子呢?车子、房子、票子呢?你还有脸称老子!”

  胡三元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制止道:“贺宝,你咋能这样跟你爸说话呢,你爸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事,这几天一直都在念叨你、念叨房呢。你爸可能对你有亏欠,可你爸在音乐上的贡献,绝对是要荣耀你们几代人都不止的,你对你爸应该有个基本的尊重啊!”

  “别给我放那些空炮,我死了哪怕它洪水滔天呢!我得有房子,有车子,有老婆吧?他给我了吗?他就给了我一身的笑柄,满脸的羞耻。他音乐上能成龙变凤、上天人地与我腿事,与我妈腿事?他就一辈子当西门庆得了,把房给我们就行。现在我也不想跟谁瞎掰扯,说那些不打粮食的话管卵用,我这次来,就是给你老贺下最后通牒的。听说你对分房很不积极,很不主动,很不上心,就是怕分了也轮不到你住。哎老贺,这像个当老子的干的事吗?第一,你要对这次分房有个积极态度,听说连你们院长老满,都想给你加高分,你必须争取主动,知道不?最近你们院为分房闹得很火,气死了一个老子,还搭上一个跳窗的儿子,你得抓住机遇,乘势而上,懂不懂?第二,马上跟我妈办复婚,这对分房有加持作用,懂不懂?至于分了房,能不能住到一起,那都是闲蛋事,你们爱住哪住哪去!第三,必须立即终止与所有女人的烂脏关系,哪里犯贱了,自己用钳子夹几下。”

  “我×你个妈倒好的哟!”贺新郎终于忍无可忍地猛站起来,顺手操起一根柴棍,准备美美捶狗日几下。

  贺宝尽管是一身囊膪肉,却毕竟年轻些,加上最近又心血来潮,不仅文了身,还自制了一对二十五公斤的生铁锤在撸,练得不免气强些,只轻轻把棍子一回戳,贺新郎几个倒退,差点退到道场外的坎岩下了。

  胡三元急忙上去护住了老贺。

  贺宝又严正通令道:“一句话:立马给我回去要房去!听懂没?”就趿拉着爱马仕拖鞋,扬长而去了。

  贺新郎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也许是老了,他突然这么好哭,并且哭得有点肝肠寸断。胡三元都感到阵阵心寒。他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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