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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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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五一已习惯别人叫他拿破仑了,并且还有点喜欢。他特别讨厌谁叫他武大,甚至不喜欢别人谈“炊饼”二字。拿破仑毕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也从手机上了解到了别人说他是由“厄尔巴岛”归来的意思,那是拿破仑第一次被流放软禁的地方,谁知这个英雄突破重重防线,再次回到了巴黎。满庭芳家门口绝不是巴黎,但占领这个地方具有特殊意义。也有人说他与马彪是“换防”。在他进入“阵地”时,马彪确乎夹着行李与他擦肩而过,并且不无幽默地撂了一句:“我下,你上!”嘴角显出一丝成功者的姿态,让他感到很是不爽。

  这次拿五一搬来了一批特别重的家伙,一面锣足有十五公斤,据说是他去镇安县柴坪镇演出时,在一个农户家发现的。那家只有一个瞎眼老婆婆,但有一件宝贝,说是她爷早年在戏班子里敲大锣,散伙时落下的“包银”替代品。对于一般人,这就是十几斤铜的事,铜又不咋值钱。镇上过去耍社火,曾借出来用过,得两人抬着敲,声音特别沉闷,还应远。拿五一懂得铜器的好坏,尤其喜欢这面大锣的音调音色音质,可谓费尽周折,最后还认了老婆婆做干娘,才在老人临死前把大锣搞定,并用一床被子裹了回来。

  这当然是他的私有财产了,除非公家有重点戏要用,他才会借出来,但须亲自敲,怕别人手重,把大锣敲破了。他还找人估过价,人家说也就是一百多年前的铜器,三五千元撑死。在他心中,大锣咋都应该在万元以上,因为锣的口面上刻有“光绪十五年柴家坪盐店街魏铜匠制”的字样。可文物专家说,字好像是新近刻上去的,即就是光绪十五年的大锣,也没有多少文物价值。但拿五一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大宝贝,平常都是用金丝绒袋子套着,放在柜子里的,今日却拎上楼来,在满庭芳家门口准备朝破里敲。

  拿五一不仅使上了这面宝贝大锣,而且还带着铙钹、铰子、吊镲、战鼓等系列响动很大的乐器,用一个铸铁三脚架,端端撑持在满庭芳家门口。这些乐器平常是需要五个人操作的。“武场面”一般由司鼓、大锣手、铙钹手、铰子手、钩锣手组成,除司鼓与钩锣手忙得无法再兼顾其他乐器外,一般大锣、铙钹、铰子手都还须兼顾大鼓、吊镲、梆子、碰铃这些活计。而今天,拿五一是一人余套上,他左脚上绑着一只铙,而钹是悬空在三脚架快接近地面的地方,右脚上绑着一只铰子,另一只也悬挂在三脚架的中下部。钩锣、大锣与吊镲,分别悬置在三脚架的中上区。大鼓、堂鼓、战鼓、板鼓排成一行,鼓槌也分别是四种,最大的拎起来足有半斤重,一槌下去顿感山摇地动,对心脏有十分直接的摇撼作用。而最小的鼓槌就一双筷子粗细,敲起来却能直抵人的脑瓜仁,像是要从内里引爆一般持续给力。

  尤其是在单元楼过道的密闭空间,于堂鼓嘭嘭、战鼓咚咚中,再猛不丁地撞响几声十五公斤重的大锣,让人甚至觉得整个楼房的结构与承重,都在接受着巨大考验。拿五一自己也感到自从跟胡三元学艺以来,技术的确是突飞猛进了。他今天既想给满庭芳一个下马威,也有通过这种手段,给单位一把手展示一下技能的意思。在所有人眼目中,他拿五一就是一个敲钩锣的。连一些不唱戏的行当,都把“敲钩锣”看成一种不重要、没本事的代名词,何况他实实在在就在敲钩锣。院领导啥时倒正视过一次钩锣手的存在?可敲钩锣又的确是戏曲“武场面”最离不了的“牵筋”,不过永远都被光滑的外表包在里面显示不出来而已。

  拿五一这次是下狠心要做给满庭芳和全院人看一看,他的技术到底怎么样,还能这样把人不当人,肉都夹到碗里了,又被第二榜活活夹出去,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吧。他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当接到“哨探”姚娜娜在楼下发来信息,说满庭芳下班归来时,他就堂鼓、战鼓、吊镲、铙钹、铰子一起立体交响起来,连自己的脑袋都有点被突然引爆的感觉。满庭芳终于出现在楼道口了,拿五一侧眼哨见后,更是加重了大锣的沉闷声,紧接着,暴躁的战鼓便将这个逼仄的空间,一下推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

  满庭芳是晚上十一点多回家的。本来就疲惫不堪,又遭遇震耳欲聋的铜鼓爆裂声,搞得血压一下就飙升上来。他猛地拍了一下拿五一的肩头,大声说:“伙计,伙计,伙计,对了,对了吧,敲一下知道就行了。楼上还有其他人要休息呢。伙计,伙计,伙计,拿五一,拿破仑,你还让人活不?”

  拿五一不知是听不见,还是故意不听,偏把大锣连续撞击几声,中间还加上了吊镲。紧接着,一米二口面的大鼓,也在锣、镲、铙、钹的此起彼伏中,像是苍天于大雨倾盆前鼓捣雷霆之怒,把无可奈何的满庭芳,摇摇晃晃送回了家。

  满庭芳嘭地关上门后,锣鼓声虽然弱化一些,但地板砖仍在砰砰起跳,墙壁似乎也在颤抖,他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他在想拿五一这个人,平常是那么暗淡、弱微,在一两百人的大单位,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作为一院之长,他平常即使关心传习所的工作,也多是在排练场看看排练,在剧场看看演出,能看到的就是演员,尤其是主角。而对文武乐队的关注,最多是“文场面”的“头把弦”“武场面”的司鼓而已,敲钩锣的,的确是多被忽视了。拿五一被叫成拿破仑,明显有嘲谑的意思。满庭芳是从来没有叫过的,怕有讥刺之嫌,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恶狠狠地叫了一声。这样一个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人物,突然间,如一座高山一样横亘在自己面前不依不饶,且叠床架屋地制造着不断升级的事态,令他十分震惊。

  印象中,拿五一过去见他都是一种很敬重的神情,浑身充满了温顺、祥和、良善、安适的姿态。即使上一次来“安营扎寨”,也是低眉耷眼,甚至偶露羞涩。当时马彪是主将,在前边叫阵、喊话、投枪、冲杀,他只是在后边猫腰尾随,完全扮演的是气氛组角色。现在马彪如愿以偿,撤出阵地,他突然嘴脸全换,不仅一马当先,而且比马彪这个“滚刀肉”更加肆无忌惮地扮演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角来。满庭芳知道,有很多在第二榜分房方案中没有得到满足的人,都在窃喜,也在等待着这出好戏“凤头、猪肚”开启后的精彩“豹尾”。

  他听见了外面的阻止声,在混杂的铜器与兽皮的狠命敲击中,似乎是丁山在劝阻拿五一,让他别敲了,这里不仅住着院长,还有别人,甚至还有其他单位的人,都该休息了。但没管用。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拿五一本来不是狮子,可能更像一只温顺的鸽子,但今夜却发出了比狮子更疯狂的咆哮与怒吼,任是天王老子地王爷也阻挡不了的。

  他进到了最里边一间房,似乎还是有一种“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感觉。他给耳朵塞了棉球,实在想眯瞪一下,脑子里还紧绷着陈霸先那“二十四小时”危险期呢。塞了棉球也不管用,整个氛围,有点像关中老百姓办丧事,而他扮演的,似乎就是那个睡在棺材里的角色。这角色也很好,什么心都不用操了,任由他人折腾去吧!

  也不知什么时候,满庭芳还是被手机铃声闹醒了。

  秦潼关从医院打来电话,说陈霸先不在了。他一看表,是零点一刻,人才挺过了十五个半小时。拿五一此时此刻,正在狠命撞击他那面十五公斤重的大锣,特别有一种丧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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