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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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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天长对盖天旗突然冒出个前老婆和儿子来,一直很窝火,但还得替盖天旗消灾,他也不想把事闹大,那是要殃及池鱼的。都说盖天旗就是他的一条走狗,有人打狗,就会伤着他应天长的脸。盖天旗也老来找他,关键是要替儿子找一份工作,不然怕稳不住。盖天旗的儿子叫盖地虎。盖天旗先前不让这样叫,可他的“原配”景淑贤还硬是这样叫了,说没老子的儿子不凶巴点,在农村受欺负。盖地虎也的确长得有点凶相,眉头迟早紧锁着,眉宇间刻出一个“川”字,深得能夹住三根火柴棒。

  盖天旗在一个茶馆让应天长见过盖地虎一面,应天长的确有点犯难。现在以颜值取人比什么时候都厉害,何况找工作是逢进必考。盖地虎瓮声瓮气地说,让他干石马(什么)都行,就是别让他考试。应天长总算帮他找了一份保安工作。谁知盖地虎去干了几天,很是不满意,起早贪黑不说,关键是嫌保安头儿开口就骂他是瓷马二愣的瓜B货,动不动还勒克着要烟抽、要酒喝。烟不是一根一根地要,而是要整包整条的。

  酒也不是一瓶一瓶地喝,而是要喝整捆的西京啤。盖地虎就不想去了。应天长问他还能干啥?盖地虎憋了半天,说他还能搞艺术。盖地虎在农村,的确是学过“吹龟子(唢呐)”的,红白喜事一吹就是几天几夜。农村过事,只要请了“龟子”来,整个村庄就山呼海啸、地动山摇了。当然忙来忙去,主家给的那点演出费,多让“事头”拿去了。普通吹鼓手,就是把脑袋挣得涨紫欲破,也不过混个肚儿圆,再落几包烟或一点挂面、点心而已。“吹龟子”的人,脸都不免宽大些,尤其是腮帮子,会朝耳根处扩展,盖地虎就落下这样一张上窄下宽的脸面来。

  应天长天然对民间艺术不大瞧得上,即使听音乐,也得找点老柴、老莫或贝多芬、巴赫啥的,未必能听出门道,但这是他这个文化人的基本档次。盖地虎想搞艺术,整得他想笑没笑出来。当听说是“吹龟子”的艺术时,终于还是呵呵了几声,笑得盖天旗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应天长说,你想搞艺术,我还真没这个能耐。尽管在应天长眼中,柴达木他们民俗研究所里那些“鬼五吹六”的研究人员不值一提,但要弄进个把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盖地虎前后要吹“鬼子”让应伯伯听,听听他吹“星星不是那颗星星,月亮也不是那个月亮”,并且唢呐随身带着,吓得应天长直喊叫:打住打住啊,这楼上一吹,可就真把“鬼子”招来了,小心你爸的饭碗着!盖天旗也是想把儿子打发远些,免得杵近了,粘牙。

  应天长当然也害怕这个瓷马二愣的货再惹事,就又找了一家与艺术沾点边的陶艺馆,让他捏土人土碗土罐罐去了。那里也捏的有唢呐、笛子、土埙啥的,据说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捏得越离奇古怪越有人要。盖地虎去捏了几天,被老板骂了几天,说照你裤裆那玩意儿捏,也比现在捏出来的这些“懒红苕”“胖土豆”艺术。盖地虎又找盖天旗嘟哝,嫌这活儿还不如种地盘泥巴撇脱。盖天旗给应天长说,气得应天长也用了一句俗语:你这儿子是吹龟子丢盹——啥事都干不成,还不如打发回老家种地去。可人已是打发不走了,盖天旗脸上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失败相。应天长骂了一句:你当初能在红苕窖里下种,今天还没办法找地栽苗了?说归说,应天长还是在给盖天旗想办法,盖天旗毕竟是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用起来也最称手的人。何况这事燃烧起来,也会燎着他的汗毛的。

  从给盖地虎找工作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应天长也越来越觉得权力的重要性,一个单位副职,到外边想跟人交换一点资源都没权。即使搞学术,与权力没有结合,也是事倍功半。最近连续被领导圈阅的几个报件,更是让他生出要把满庭芳接替了的念头。在旁人看来十分艰难的事,一旦找对了路数,那就是个芝麻绿豆事。他已在反复托人,表达着自己想为文化艺术事业有所担当的意愿。看似不经意,实际上很是有的放矢地指出了老满这些年的耽搁与阻碍,最后话锋一转说,好在老满只剩下几个月了。还有一句话:老满总体来说还是个好人,到站了谁也没办法!那里面有应天长的人格包容,更是适时的提醒催促。

  应天长在分房问题上,一直打来回,既想把这件事拖到老满退休以后,又怕真的拖下来,一旦一把手责任落到自己头上,会不会也是一锅怎么加料都臭不可闻的腐肉汤?尤其是紧跟着自己的这拨年轻人,真要把房分给他们,擀薄了别人的饼子,会不会也恰恰成为自己权力山摇地动的那个“震中”?他还跟盖天旗探讨了探讨,盖天旗说:“应院,分房这大权,咱能揽到手,何必要好实他满庭芳呢。除了新楼,还有一次二次三次腾空房,分配了再分配,洋洋洒洒牵扯好几百户人哩,你没算咱要落多少好呢。”

  “落啥好,落啥好呢?咱是想干点事,图落啥好呢。别一天瞎胡说。”应天长白了盖天旗一眼。他私底下也听到过对盖天旗的议论,说这家伙“过河尻渠子都夹水哩”,这一点连他也是很瞧不上的。

  盖天旗继续说:“应院,领导要懂得落群众的好呢,要不然就白干了。当然,你廉洁公正,海水朝阳的,我不是说你落其他好,根本是人情、人心、人脉啊!你看着现在闹腾得欢,也都怕日后拉清单哩。俗话说老猫不逼鼠,连老鼠都知道老猫无用,才敢在老满执政的末日胡乱蹦跶。要是你一上台就抓分房,看谁还敢像现在这样挣扯得五虎拴天,咆哮得天地难安的。闹事的毕竟是少数,有些也就是跟着瞎起哄而已。最后把钥匙一拿,大小、高低、朝南向北,也就那么回事了。分房这等大事,一个单位几十年就轮上一两回,何况房改以后,再没分房这一说了。老满马上就退,他还抢着分啥呢,不就是滚蛋前,想美美咬一口这肥囊囊的肉么,咱可为啥要把这泼天的好处,让给他呢?能拖就拖,直拖到你上台为止。”

  “上啥台上啥台呢?谁说我要上台了?”

  “群众的呼声很高啊应院!不是我说,都在传,都在期待哩!这也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的事嘛!论资历、论排名、论专业、论贡献,他谁也接不了的!老柳,好好卖他的梅兰竹菊去吧!老柴,还是到田间地头,搞他的民俗,收他的破门烂窗去!草池春,那就是个唱戏的,文化浅得一眼能看到底。老杜就是个笑柄,能把工会那一摊舞弄住,过时过节,发点鸡蛋、木耳、香菇,不挨骂就不错了。你说还有谁?再加上你的社会人脉资源,这不都是千呼万唤的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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