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广厦(82)_陈彦

八二

　　赵一秋立即给以有力批驳：“老满，我们没有活得像你们戏曲界那么庸俗，老是歌颂达官显贵，我们重视这些墓，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贪得更多，死了死了还要拿大量宝贝殉葬。挖出一座就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掘出来也有一种批判意识在里面。”

　　逗得满三秋哈哈大笑起来，说：“对了对了，别在古墓里面耍那点知识分子的小性子了。对台戏还唱到北魏了。”

　　“不是吗？此人除了正室，起码还有四个侧室夫人。这就是她们的房子，都紧紧挨着主墓室。羡慕吧，老满！西京城下满地都睡着这样的男人，三妻四妾还是一般活法，想不想穿越回去啊！”

　　这个赵一秋，总是把话说得让满庭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满三秋还跟着趁火打劫了一下：“哎老爸，想不想穿越，想穿越了你自己编个狗血剧情，嗖地就穿越回去了，现在这样的剧不是多得很嘛！我们给你提供考古史料，还不至于漏洞百出。”

　　墓室里无论考古队员还是民工，都觉得这一家人说话挺有意思，哄笑得满庭芳还有些难为情。

　　他把整个墓室都转了一圈，除主墓室和侧墓室，旁边还发掘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墓室来，应该是墓主的儿孙辈。满庭芳初跟赵一秋谈恋爱时，曾经问过她一个很幼稚的问题，难道这一大家子是一起死去的？赵一秋笑着告诉他说，大户人家之所以要修墓道，还有天井，就是便利于陆续下葬的。有些墓室的落葬会持续几代人，关键看你曾红火过几代。这个北魏大员的墓室占地有一千多平米，满三秋说，其实上边的坟茔已码摞成堆，前几天开挖时，就发现有民国时期的棺材板和骷髅头，直接从砖墓拱顶跌下去，与北魏的死魂灵穿越拥抱了。

　　满庭芳自有了赵一秋和这个女儿，就算与考古结缘了。赵一秋和满三秋总能从考古发掘的角度，把生死富贵看得很是寻常淡然。而他在这人间地府、阴阳两界中，看到的是竞争、践踏、厮杀、邀功、争宠、衰败、腐朽、无奈、不幸，直至哀婉与悲悯。他其实不喜欢到这种地方来，每来一次都会减去人生几分豪气与锐度，但又总觉得这些地方是顿悟人生哲学与历史意识的特殊场域，会让人找到一个更适洽的生命刻度，从而不至于把此生与个人放大到不可一世的地步。

　　满三秋突然说：“老爸，你看需要不需要把你们那些争房的弄到这里开个现场会什么的，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很多连土馒头都没有了。我最喜欢唐代一个不知名的诗人王梵志写的一首诗：‘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意思是繁华盛宴终须散，黄土一杯最公平。整个西京城池下，是一层层的煎饼，五花土，摊得比上面活着的人大概要多出几百倍来。”

　　满庭芳听到三秋总这样表述生死，还真有些伤感，就说：“上天毕竟给了每个人一次活蹦乱跳的机会，好活着赖活着，都值得珍惜，值得去争取！”

　　满三秋说：“我看你这个房分不好，连你都顿悟不了，其余人还不疯掉了。”满庭芳说：“人间不热闹，哪里能显出地下的死寂？”

　　满三秋说：“好吧好吧，戏剧就是制造热闹的，你大概也不怕闹腾。吃裤带面去！”

　　然后他们一家就走出发掘现场，到了对面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面馆里。食客很多，队伍排得很长，但每天固定给考古队留着一个桌位。

　　面馆外面十分素朴，颇有一种现代感的简约与雅致。里面干净整洁，服务员都是健硕的男生，并且身材讲究，一袭黑衣特别得体，充满了生命活力，让人一进来就生出食欲。

　　他们一坐下，便走来一个特别有气质的小老板，不卑不亢，且一看就对面馆职业德有一份特殊尊重，胸前的标志竟然是一株金灿灿的麦穗，而黑衣袖口是绲边青花老碗图案。三秋给老板介绍说：“这是文化艺术研究院的院长满庭芳同志，慕名而来，请把那根裤带扯厚些、扯宽些、加长些，不定哪天他就把你写到戏里了。”小老板很是礼貌地跟满庭芳打了声招呼。看来赵一秋和满三秋已是这里的常客。这也是考古队的一种生活方式，只要在哪里发掘，附近饭馆、小吃摊就能吃个遍。而这一家，无疑是相对固定的饭馆了。

　　坐定后，三秋给满庭芳介绍说：“老爸，你可不敢小看了这个面馆老板，听说是北大历史系毕业的，你以为呢。咱老陕都挺怪，北大毕业，还看不上体制内的活儿，不是养猪就是卖面，跟我妈聊起历史考古来，把她都镇得一愣二愣的。不信你问赵队。”

　　满庭芳看了看赵一秋，赵一秋说：“学历史，与考古也不矛盾。现在年轻人的择业观很有意思，大概都是不想太受束缚，觉得自己创业自由吧。”满庭芳就留心看了看这个小老板，他不仅个头高，而且处处显示出一种练达与成熟来。几乎把烹制裤带面的所有流程细节，都做得跟艺术创作一般悉心精致。最后端上来的三碗裤带面，就俨然像三件艺术品了，不馋涎欲滴都不由人。裤带面是西京特别有名的一道美食，一大老碗，就只能盛下一根，宽如裤带，厚如裤带，不仅妙在面的筋道，更在油泼辣子与调料的香辣酸咸适度上。有的店还发明了猪脚拌、肥肠拌、羊肉拌，拌来拌去，面就是那一根厚重的“裤带”。西京这种面馆特别多，那是满庭芳时常会光顾的地方，而这一家，一口便让他吃得认了卯，直点头说：“好好好！”

　　满三秋得意地说：“老板平常可是不上手的，一天也难得做那么几碗，你算是面子大，最有口福的。”这小老板叫曹子建，与才高八斗的曹植的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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