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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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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新郎已是身心俱疲,演出完,当看到大幕关严时,他身不由己地软瘫了下去。即使用“百感交集”这个词,也难以形容他内心此时的焦灼与痛楚。为这个音乐会,他几乎准备了十年时间。十首民歌,是从百首千首里边爬梳提炼出来的。每一首歌又反复试唱,做小样,进棚录音,一旦不理想,就推倒重来。而每次重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以说他把十年的银子、精力、体力,都耗费在这十首民歌上了。当年一批音乐家,推出著名的“陕北民歌五首”,一下轰动全国。而王洛宾对新疆与青海等地民间音乐资源的创造性挖掘利用,更让人看到了这块厚土的巨大开发潜力与蓬勃生机。贺新郎是真的喜欢民间音乐,觉得哪怕为此耗尽人生最后一滴血,也值得。民间太广大了,好东西太多太丰富了!大家也都在说重要,可干起这事来,怎么就这么难呢?他对自己的“集大成”音乐会,本来是充满信心与期待的。

  多少次梦中醒来,十首民歌已成为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的新民谣、新小曲。他就是想给老百姓提供点音乐的乐趣,不求大,只求朝人心坎上唱、心窝里钻、心头上记。有时激动得他会半夜披衣而起,细细去推敲一个字韵、一个音符,直到觉得太是妥帖了,才又和衣卧下。而每一首歌,他都会拿到不同的人群中去征求意见,首先是单位炊事班,还有刁顺子们,看他们喜不喜欢,学不学得会。

  再就是大中小学,还有公园里锻炼身体的大妈大爷们,他甚至亲自买了音响设备去给他们教唱,为的就是检验传播力、传唱性。一旦有人说哪里不好唱,他一定会反复琢磨修改。可当一步步推到今天,好像一切都没有按他设想的逻辑轨道行进。演出中途,一帮大爷大妈在碧玉箫大闹剧场时,似乎有种猛然惊醒感:老贺原来是这样一个货色!竟然集体退场,把反复高举、挥舞的“贺老师加油!”“贺老师精彩!”“贺老师最帅!”的横幅、三角旗,扔得满地都是,一边走还一边践踏、吐唾沬。贺新郎真觉得悲从心起,寒凉彻骨了。

  在喧嚣的大幕后,满庭芳、柴达木、草池春慢慢将他从氍毹上扶起来,再由刁顺子把他背到休息室,然后平放在了沙发上。一个男人的号哭是十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满庭芳不停地劝说:“老贺,音乐会成功着哩,别介意那点节外生枝。十首歌观众是认可的,你看看现场气氛,开场就很诙谐幽默,以民间生活情趣,把观众带到了原始古朴的民歌风味中,特别接地气。尤其是中后区那几首抒情歌曲,清新流畅,优美深情,我都被深深打动了!”

  柴达木安抚说:“你的功夫没白费,这十首歌越到后边越精彩,起码有四五首是立得住、传得开的!今晚来了不少行家,都说老贺是真艺术家,下的也是真功夫,这些话分量可不轻啊!”草池春也说:“传唱是有过程的,我们都好好帮着推广吧,传习所的好多年轻人都会跟着唱了呢!”刁顺子也安慰他说:“贺老师,歌肯定是成了,我都听得忘记给人家搬扬琴了么。”贺新郎的眼角仍在泉眼一般淌着泪,他不想再听任何劝告与安抚,内心的砭骨寒凉,是无论如何也回暖不了的。他说就让他安静地躺一会儿吧。

  大家只好都从休息室出去了。

  贺新郎在想,今晚受伤害最大的还是青杏儿。一个刚出道的青年歌唱演员,这种当众羞辱是致命的。青杏儿有青杏儿好冒傻气的单纯与青涩,为了事业,有时真有点不管不顾。她喜欢他的歌,也喜欢他这个人。但他知道,谈婚论嫁是不可能的。自己已这把年纪,居无定所,连衣食有时也尚有不周。青杏儿还小,前途无量,今天带着某种盲目的崇拜,不等于未来成熟后不反悔、不自责。他不想再制造一场与碧玉箫相同的婚姻悲剧。那时他跟碧玉箫也爱得要死要活的,恨不得割头换颈,以示彼此的浑然一体。可后来,说解体便轰然解体了。自己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过得去,真的皮糙了、脸厚了,成功与失败似乎也就那么回事了。可青杏儿被这场闹剧搞的,以后怎么唱歌?怎么见人?他觉得是自己把人家娃给毁了。

  碧玉箫曾“下过战表”:你要敢让青杏儿上音乐会,我就敢放个卫星让你瞧瞧!咋想那都是气话,谁料到,一个曾经的大舞蹈家,把舞台看得多么圣洁而凛然不可侵犯,还真这样干了。当然,也只有碧玉箫懂得舞台的分量。只一味地说碧玉箫没长大,今天他还真不给她这个原谅。他本来是想借音乐会把青杏儿好好扶一把,没想到将人扶到沟里去了。这大概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抱愧与歉疚了!

  他听到外面一直有人在说话,还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似乎是希望他能听见。内容无非是音乐会怎么好,演唱怎么成功之类的。他不想一直躺在这里,像遗体告别一样,听大家整些已无须再计较的颂词,而作为活在这种“名誉”中的人,却确乎是已死得硬翅翘了。他勉强撑起来,走到卫生间想洗把脸,却看见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模糊得像张鬼脸。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今夜已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演出前化装时,他曾半开玩笑地提醒化妆师,别把自己搞得过于粉嫩,像个面首似的。

  青杏儿还调侃说:贺老师,你准备给谁当面首啊?真能化成面首,莫非还有谁抢不成?有人酸不溜丢地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哟,贺老师身强力壮、事业如日中天的,除了在乡间把皮肤晒得李逵了点,那精神头,可抢手着呢!那阵儿,大家都在看青杏儿。青杏儿不仅不生气,还抿嘴扑哧扑哧地笑着大冒傻气呢。要是她此时看见这样一副鬼脸,又该做如何的惊悚失望态呀!他几把将鬼脸抹了,然后用洗手液勉强褪去一些颜色,就那样花着脸准备离开剧场。

  他打开休息室,果然还有不少人在候着他,有歌迷,也有看热闹的。连满庭芳、柴达木和草池春都没走,还有民研所的一些同事也在。他努力想表现得轻松一点,让大家赶快回去休息。满庭芳坚持要用院里的车把他送回家,他谢绝了。最后是顺子用三轮车把他拉回去的。

  一路上,顺子老想跟他搭讪几句,他也一句话没有。不像往常,即使喝醉了,顺子拉着,他也是要在三轮车上唱个不歇的。

  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给青杏儿打电话,那边一直关机。其实在青杏儿匆匆离开剧场后,他就打过电话,对方只是不接,再打就关机了。他突然想去找找青杏儿。今晚这事,很快就会在这座城市疯传开来,尤其是在文艺团体内部全面开花。青杏儿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自己老了无所谓,人家毕竟年轻,且才出道啊。

  他在青杏儿单位没有找到人。

  然后,他就在环城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起来。走着走着,止不住老泪两行,酸楚异常。难道真是老了,心理这么脆弱?仔细想想,自己一辈子倒是干了一场何事?一切都整得乱七八糟,一切也似乎都难以挽回了。活得真累,也真他妈的活得乏味呀!

  快天亮时,他突然决定离开这里。至于去哪,他也没仔细想,就是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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