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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天长没有说假话,贺新郎搞音乐会时,他的确约到了一个领导秘书在吃饭。约上太不容易。秘书跟领导一样忙,甚至比领导更忙。领导每天早晨八点半到单位,秘书八点前就到了,得把一早要提供给领导的文件再翻看一遍,看有没有纰漏。尤其是需要批阅的,个别还得草拟一下意见,以供领导参考。多数时候,领导就是画个圈。有些也会签批几个字。领导特别感兴趣的,会批一段话以示重要。毕竟来件太多,见天都是一大摞。重要性与非重要性,秘书算是把了第一道关。因此,很多文件送上去,为了得到重视,就需有人盯着。而最终能盯住的人,只能是秘书。应天长摸住了这个窍道,总是把秘书抓得很紧,属于哪一方面可能获批的,就朝哪一方面努力。今晚能把这个秘书请出来,也是前后约了一个多月。

  现在请人吃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都怕被熟人撞见,尤其害怕胡拍乱照。应天长请人,都在一个私密性很高的地方。外表看上去很普通,但进到里边,却装修得极有档次品位,更像是一个文化场所。墙上挂满了字画,到处都摆着书籍,虽然有些书的塑封都还没撕开。甚至连厕所里都有书架,你蹲在那里,随手便可抽出一本《百万英镑》或《白痴》来。

  这个秘书姓耿,还是去年好不容易请出来吃过一次饭。也是在这个地方,耿秘书赞不绝口,说太有文化气息了,与其说是喝茶、吃饭,不如说是一次文化浸润。应天长便记住了这句话,多次发信息,希望他能抽空再来“浸润”一下,但始终没约上。直到今天下午,应天长都决定去看贺新郎的音乐会了,却突然接到耿秘书的短信,说今晚可以“浸润”。原来领导今天有点感冒,早早回家休息去了,他才得空临时赴约。应天长自是满心欢喜,立即让餐馆辞掉了已有客户,据说那个客户还闹得不行,最后说里边一个员工得了传染病,正消杀呢,那客户才掩鼻而去。

  今天应天长特意带了他的几个弟子,想让他们见识见识他与耿秘书的关系,也是想让大家知道获得批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几个弟子都是近些年招进来的硕士、博士,因跟应院走得近,也招致了不少谩骂与责怨,甚至有被喊叫“帮闲走狗”的。可应院就是能获得各种课题与项目,搞的调研报告也能得到领导签批,让他们各自的专业都有了较大进步。这次分房,应院更是不遗余力地为他们“摇唇鼓舌”,一院子人越是把应院说得难听,他们便越发地团结紧密,也越发地感恩应院了。因此,现在应院在他们心目中,已非“恩师”而胜“恩师”了。今晚应院要他们来见重要人物,连给老爸过生日的都只把蛋糕闪送了去,人是早早到场伺候了。

  应天长今天很是有些得意。坐在一群弟子中间,将二郎腿直摇晃着说:“好好干吧,关中有句俗语:老鼠拖锨把——大头在后头。分房的事,你们也都别着急,咱见得多了,分不下去的。这才第一榜嘛,还有二榜三榜呢。他满庭芳一榜要是能搞定,我就不叫应天长,改应天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案,分房不按贡献大小,用盖天旗的粗话说,都扳起尻子齐数,那事业怎么发展?人才怎么体现?你们才是研究院的中坚哪,不给你们分,那就彻底拉倒,等着老满退休以后再说吧!”话里的意思大家是能听出来的。都传说满庭芳退休以后,应院最有可能上位。应天长在别人面前还会谦虚遮掩一番:“咱个搞业务的谋那干啥?放着大专家不当,去给人当逃奴(跑腿的奴隶),是吃了没油盐的饭了?”但在弟子面前,却又是另一种说法:“等着瞧吧,老满也就几个月的事了,都等着看世事咋变吧,变是事物的基本规律嘛!”说这话时,他把腿抖得能筛糠。

  耿秘书快八点了才到,并且武装得很严实。一看有几个陌生人,还不大高兴。应天长急忙解释说:“这都是受过你耿秘书恩惠的人,一批青年才俊!我带着他们摸爬滚打,现在都能写一手漂亮的调研报告了。这不,都想见见你这个大人物!绝对可靠,放心吧!”说着,应天长差点拍了拍耿秘书的肩头,但手都扬到肩膀附近了,又收了回来。耿秘书虽然一脸谦虚谨慎,可总还是有某种凛然不可侵犯的东西在周身荡漾着。

  这顿饭其实吃得很放松。耿秘书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神秘与拘谨,甚至酒喝到一半时,还带头唱了几首已不怎么流行的歌曲。应天长嗓子的确不佳,加上对吹拉弹唱从来就不屑,想来想去,似乎只会“一条大河波浪宽”。唱时,他还带着河流怎么大、波浪怎么宽的手势,以及儿时的摇头晃脑,几乎每一句都荒腔走板着,找不到一个音是准的,也就中途自我放弃了。倒是几个学生都会一些特别时尚的歌曲,有两个女研究生还特意唱了韩国男子组合BEAST的Stay Forever Young(《永远年轻》),现场气氛十分活跃。耿秘书也真是来放松的,虽然处处表现出一种身份的优越,但也自始至终没有说几句官场话。他的嘴,的确严谨得滴水不漏,只不时流露出一种对“高雅”文化事业的羡慕之情来。可骨子里,仍有一种对于无权无势者的居高临下。

  整个晚宴进行了三个半小时,一句都没提到调研报告的事,直到最后起身走时,应天长才叮咛了半句:“耿秘书,报告的事……”耿秘书只把应天长的肩头拍了拍,就竖起领子,遮了遮脸面,只身离去了。

  估计耿秘书已走远时,应天长突然变得年轻了许多,跟几个弟子一人拍了一下巴掌,“耶”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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