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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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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满庭芳了解过盖天旗老婆来闹的事,但没有问出来。因为分房盖天旗怎么排都在大户型里,不存在什么问题。事后应天长轻描淡写地说,夫妻过日子,还能没个磕碰。满庭芳也就再没过问。 杜觉喜这次是真的气病了,据说有人把粪便都泼到他家门上了。满庭芳就让总务处处长丁山先支应着分房这事。 丁山倒是靠得住,上班就在办公室接待来访,一次次给满庭芳汇报,集中起来看,就是大家都觉得还会翻烧饼,“土政策”的最大特点就是“十八变”。满庭芳问,为什么都觉得还会翻烧饼呢?丁山说,可能班子意见没统一吧。班子谁的意见不统一了?满庭芳又追着问了一句。丁山笑笑说:都看着的事么。满庭芳也没再问下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榜,其实就是他硬压下去的。总得把大局先稳下来再说,不能一成几年原地踏步吧。这次张榜,他是想给群众建立信心,同时也给班子亮一下他的决心。丁山告诉他说,几个院长都要了分房草图和名单,并且挨个让他去解释情况,矛盾仍集中在工作实绩体现上。满庭芳突然问了一句:你作为总务处处长,个人的意见是什么?丁山很为难地说:我们的意见都不重要。弦外之音满庭芳是清楚的。 任何社会单元,除了法律,更多靠的是各种有形规则与约定俗成的规则稳固着基本秩序。而规则是一种需要共同遵守的契约,这个契约永远都在创造与演变中。有的是以家庭、家族形式,有的是以各种社会组织与机构表现,因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形势变化。有的甚至非常临时,只需要建立起一套大家认同的规则,以便让具体的生存利益、利害与形而上的道德困局迎刃而解。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规则中,一些时候,我们也会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如果你占据着某种权力的制高点,拥有制定规则的绝对话语权,那么你既可能制定出演绎正剧的规则,也可能制定出演化悲剧的规则来。谁会得到喜剧的结果,谁会成为悲剧的主人公,很多时候都取决于社会的临时规则。分房规则虽然带有很强的时效性,但却暗中牵绊着人的一生,有些直接与命运这个诡异的东西勾肩搭背着。满庭芳深深体味着这其中的隐秘与利害,原来制定“土政策”是如此复杂且沉重的命题。 大家都等着“翻烧饼”,等着“土政策”的“十八变”,班子成员何尝不是。虽然在某种情绪场中,算是同意先张一榜出去,虽是给一把手面子,恐怕也有“看好戏”的心理期待吧。老应不用说,他的那些“骨干”一分没加,在会场就公开表现出了不满。柴达木为喜春来和贺新郎加分的事,也是自始至终都在据理力争。只有柳外楼,你永远也无法知道他的心思,他会在不同人面前,表达出不同的观点,并且最终给每个人的印象都是向着他们的。草池春倒简单,但这一次,也有坚持要给小桃红加分的明确意向。听草池春说,小桃红从医院出来后,似乎再没提分房的事,而是一头扎进排练场,一门心思排起《玉堂春》来,岂不成为咄咄怪事? 满庭芳突然想去看看小桃红,就叫着丁山一道下楼了。 他平常总是喜欢在院里转一转,尤其是满院子开始涂鸦后,他更是连中午吃完饭,都会去看看那些新作品。很多画面需要仔细琢磨,才能品出一点味道来。最近一些墙面又增添了新图案,有具象的、抽象的、印象的,也有完全复制传统或者创新创造传统的,总之,色彩斑驳,让大院更像一个看不到边沿的硕大调色板。丁山说,是不是得要求一下,让大家别乱画?满庭芳说没有谁乱画呀,涂鸦就是越率性越好,仔细看,都有很深的思考与门道。满庭芳说这院子藏龙卧虎的,要相信大家的创造力。还说你们总务处的任务,就是给大家提供更多可绘可塑的墙面,并保护好已成型的作品。他还强调说,都不要乱用力,让大家把创造个性充分张扬出来,将来这里就是一座非常惊艳的露天艺术博物馆。文化艺术研究院应该成为文化艺术的象征。 说着,他们已来到传习所的排练场。满庭芳本来只想在外面看看,不打算进去的。可有人发现他来了,还是告诉了草池春,硬要把他朝里迎。他悄声问,小桃红在吗?草池春说在。他仍是有些犹豫,怕小桃红当面给他来个对不起。还没等他犹豫完,草池春和几个年轻人已经把他拥进排练厅了。他一眼看见小桃红正在给演苏三的演员说戏。大概眼睛是能哨见他的,可小桃红仍在戏中,没有分神,也没有见了领导的诸般刻意,继续着她的“人物内心调动”和“情于内、行于外”的启发引导。 满庭芳似乎突然回到了三十年前,在剧场观看小桃红演出《玉堂春》的情景。他几乎场场不落,连着看了第一轮演出的十五场,又看了第二轮的十场,并且总在前三排坐着,他需要近距离观看演员的细腻表情,并深切感受到演员的呼吸。无论唱念做打,懂得呼吸,善于运用呼吸、调理呼吸,才是唱戏的最佳水准,甚至是一种至高的表演境界。许多妙处,尽在处理精当的呼吸、换气之间。后来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再进剧场了。可有一天,小桃红见他突然问,为啥不来看戏了呢?他才知道小桃红是知道他一直在看她演出的。当时他甚至很激动,说看,今晚就来看!果然他又去看了第三轮。直到有一天,被常相会叫住,问他在剧场一天胡踅摸啥?他支吾了半天,说写……写文章呢。“烂狗仔队!”常相会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还表现出一副要打人的穷凶极恶相,他才再没敢去。 小桃红正在给青年演员指导《苏三起解》: 崇老伯他对我细说一遍, 想起了王金龙负义儿男。 我二人在院中初次相见, 他与我似夫妻恩重如山。 …… 让满庭芳感到震惊的是,小桃红竟然丝毫看不出像一个刚出院的病人,也一反常态地没有了在他办公室静坐时的愁容满面与泄败拉胯。除了偶尔有点喘气外,整个精气神,都表现出一种朝上拎着的感觉。她在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戏,也在一字一句地把一个喜欢唱流行歌的演员,朝传统西秦腔戏的唱法上牵引。那演员已习惯于流行歌的抑扬顿挫,小桃红照她后颈窝就是一巴掌,扇得她又回到了西秦腔的字正腔圆上。 所谓西秦腔,是流行于甘肃天水和陕西宝鸡一带的戏曲,因方言、语音不同,逐渐开枝散叶出东、西、中、南四路秦腔来。东路到了山西称晋剧,到了河南称豫剧,到了河北叫梆子。南路翻过秦岭,称“汉调桄桄”,并一路继续向南,影响了诸多剧种的生成。而中路秦腔,流行于西安地区,也叫 “西安乱弹”,是以枣木梆子打击节奏的秦腔戏,于清代已遍布华夏。一切腔调,在地形地貌气候的重塑下,也都有了完全不同的气质禀赋。而“梆子戏”的发源地,就在天水与宝鸡这块秦人早期活动的土壤上。因此,作为梆子声腔的鼻祖西秦腔,其保护传承重任可想而知。而小桃红正是来自天水,并经历过最地道的西秦地的熏染,三十年前,她就被誉为西秦腔的精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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