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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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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天旗觉得自己是倒八辈子血霉了,事情怎么能烂包成这样。但凡景淑贤来找他,几乎都在他人生关键处。第一次领着儿子来时,他正忙着跟江澄静筹备婚礼。他感觉那两条不同的河流几乎随时都可能交汇,从而掀起滔天巨浪。但在他的巧妙周旋下,一条逆向,一条顺向,终于相望而不相知地各自顺遂而去。再后来是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景淑贤又来找他,说儿子念不进书,上不了重点学校,要他出面帮忙。恰巧那阵他遇见提拔科长的节点,景淑贤坐在办公室死不走,儿子倒是并没有显示出非上高中不可的强烈意愿。那时科长职务还有人竞争,他怕授人以柄,就把景淑贤安顿到一个饭店,住了一个多月才说服离开。再就是他提副处长的时候,景淑贤领着儿子又来了,要求给儿子安排工作。儿子终于没有考上大学,复习了两年也没考上。分数不是差一点,而是差录取分数线一半还多一点。

  景淑贤怨孩没有一个好环境。他也有怨气,钱一分没少地供着,还要咋?说单亲家庭不利于孩子学习,可世上单亲家庭多了,人家都不上大学了?景淑贤也顶剥了他两句:问题是我们比单亲家庭更糟糕,人既没被车撞死、翻崖摔死,也无婚变一说,就是来路不正,黑货!景淑贤过去可从来不这样表达观点的。他能感到,在对待他的情感上,景淑贤始终有一种母性的包容与谅解,只要能过得去,绝不给他找麻烦。可这次来,盖天旗明显感到有些缠不直,降不伏。事情就彻底暴露在江澄静面前了。

  这次景淑贤的焦点问题是三个:儿子的进城问题、工作问题、住房问题。归结起来其实是一个:儿子必须进城安家落户了。景淑贤明显有种紧迫感,似乎这次非把儿子交到他手中不可。景淑贤并没有提出自己的问题,直说她不用管,家里的那点薄田能过活。

  要是一个灵醒儿子,盖天旗兴许就接管了。但这个儿,明显让景淑贤养废了,起码不是盖天旗所希望的那个传宗接代的儿。他的意见,当然还是让景淑贤先把人领回去,哪怕再增加一些生活费都好商量。可景淑贤不依不饶,端直坐到了他家里。江澄静是何等精明的女人,只几句话,就把他底裤扒尽了。任他如何自我打脸、臭骂当初少不更事、形同猪狗,甚至下跪央求,江澄静仍是以刀相逼,上尽了各种在电视剧里学到的审讯手段,国民党的、日本鬼子的、德国纳粹的,全套上。他开始还英武了几下,后来也是招架不住,更是为了表示态度诚恳,就从快从严从紧从实地招了个没完没了。当然,责任都推到了“成熟妇女’,景淑贤身上,自己纯属受害者,被勾引。审讯到最后的江澄静,自己也崩溃了,终于把菜刀抹向了自个的脖子,让他把他“妈”和儿子接来过,她去三兆(火葬场)给他们腾地方。

  江澄静岂是能给景淑贤母子腾地方的人,当她冲出去反锁门那阵儿,盖天旗就知道这女人豁出去了。好在他立即给应院通了电话。应院中途还故意打开手机,让他听了一阵江澄静的撒泼声。随后,应院又给他留言,说会把江澄静亲自送回家来,要他做好准备。过一会儿又警告他:该低头处且低头,这是一次大关目,过不去就是大麻烦。

  不一会儿,应院果然把江澄静送回来了,见他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你还笑不眦呲的,是做啥光彩事了,等着我来给你发奖状是吧?”他急忙说:“领导来了,我总该有个欢迎的态度,不能哭丧着脸吧。”

  应天长看盖天旗满脸的抓痕和乌紫,就知道已受了多重的酷刑,但他还是得先败火去毒,甚至以毒攻毒:“早知道心中还有领导,能干出这等龌龊事来?”

  盖天旗嘟嘟囔囔地解释:“年少时……不懂事……”

  没等盖天旗说完,江澄静就接上火了:“你跟那老娘们下红苕窖是二十多岁的事,你年的哪门子少?看你啥不懂?不懂能种下那么大的咧嘴倭瓜?”

  应天长急忙把话接过去说:“别给自己找些没来头的理由,这事搁不下,盖天旗!你是领导干部,不是一般群众,这是丢饭碗的事,不是懂不懂的事。我不相信你二十来岁,还鼻腥邋遢地不懂男女之事,你是村里的傻子?瓜子?你自己看着办!这件事你只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是嘴硬,等着老满和纪委派人来调查,砸锅倒灶,是最起码的;二是息事宁人,保住饭碗,保住职务,保住现在的家庭,起码还要保住这次分房机遇吧。都朝长远里想想,敢瞎闹吗?成本太大了吧?”

  江澄静又跳起来:“这烂家还保啥?保不成!臭不要脸的,他就应该为当初胡乱下种负责!还保职务呢,应该一撸到底,发配原籍,回去当大队会计,跟那老婆娘下红苕窖、钻苞谷地去!”

  应天长故意顺着说:“我完全赞成江澄静的建议,一撸到底,发配回原籍种地去。什么玩意儿!别说江澄静,我这气都不打一处来。”应天长还真吐了两口粗气。沉寂了一会儿,他把话锋一转,说:“好在你的严重错误,是犯在与江澄静认识之前,要是之后,我才懒得管你这糗事呢!”

  再过了一会儿,他才将语气缓和下来说:“澄静啊,你是不是也得想一想,咱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俗话说,黄土埋起脖子了,把家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坛坛罐罐,全都打烂砸碎,后边的日子咋过?人是越活越可怜的动物,生命强壮期过后,那就是一天不如一天的衰败日子,还经得起大拆大卸吗?何况盖天旗再不是人,毕竟对现在的婚姻还是忠诚的吧!这方面我可以做证,他除了跟我在外边应付点场面,人是规矩老实的,脚都很少去洗,最多剪个鸡眼、刮个灰指甲啥的。在单位也是以回家‘跪搓板’出了名的。说明他心里有你江澄静啊!是人都会犯错误,何况盖天旗又不是啥圣人、伟人,叫盖天旗,那是他爹妈想他出人头地想疯了。他就是个盖地膜,平得跟常一样,遍地都是。你把陈年老账簿子抖来翻去,真抖烂包了咋办?

  “盖天旗,你也给我老实听着,既然你还认我这个领导,那我就要主这个事:首先,你要反复给江澄静道歉,听见没有?要有忏悔意识,得灵魂深处闹革命!啥叫自我救赎?你现在就到了必须自我救赎的时候,是一辈子的救赎,终生忏悔!你到哪里再找这样的好老婆去,她明事理、懂礼数、识大体、顾大局。今天要是不顾大局,澄静就端直到上边纪检组检举揭发去了。位子、票子、房子都没了。你看看人家江澄静的智慧、策略、格局,端直找的我,你的老朋友、自家人嘛!那就是想给你留一条生路哇!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给澄静道歉赔不是的?嗯?半月板跪成碎渣渣都是应该的!盖天旗,好好守住这个家吧,好好心疼江澄静,好好过日子吧!不珍惜,胡日翻、乱踢踏,老了只怕还得靠社会救济过日子,前车之鉴多的是,都何苦来着!”

  这时,江澄静哇的一声,一头扎进卧室痛哭流涕去了。

  应天长跟盖天旗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感觉是有转圜的希望了。盖天旗还给应天长美美奓了个大拇哥。应天长便继续大声霸气地批评道:“你盖天旗必须认真汲取这次沉痛教训,家里没有什么事是好隐瞒的。所有过往,都应该如实给老婆汇报交代,藏着掖着,就说明你不忠诚不老实。这事还能隐瞒几十年,单说一个怕对不住老婆就能过得去?对妻子不忠还能对谁忠?你以为世上真有能瞒天过海的事?瞒也是一时,露马脚是迟早的事。几十年前的失足青年,这不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吗?好在是以往的事,你也的确是瓜不唧唧的,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儿去!这事要是发生在现在,看我咋收拾你,组织咋收拾你,撸了饭碗是轻的,公房都必须腾出来,住到寥天地去!还准备分一百八十平呢,到曲江守王宝钏的寒窑去吧!你必须与江澄静商商量量地把后续事办好,这可是你们两人后半生最大的事情,办不好,张扬出去,就跟所有的好日子都拜拜、拜拜了……”

  这天,应天长花费了三四个小时做思想工作,最后总算与盖天旗一道,坐在江澄静的床边,达成了一个协议:把那套三十多平米的老房不再出租,让盖天旗的儿子去住。至于工作问题,应天长答应由他出面,找个临时工先干着,以后再说。江澄静的根本点,是坚决不让景淑贤留下来,必须滚回老家去,她永远都不想在这个城市再看到这个女人的身影。

  事后盖天旗才知道,景淑贤也根本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她就是来置办后事的。因为她子宫癌已到晚期。当盖天旗良心发现,想给她点钱治病时,景淑贤已自己吊死在他们当年缠绵悱恻一个多月的红苜窖里,被老鼠掏得只剩下骨架了。只有盖天旗心里清楚,当年是他主动勾引的景淑贤,第一次,甚至有点强制。他知道邻村发生的同样一件事,男方被派出所带走,判了七年刑。当然,景淑贤在有了第一次后,对他也渐渐产生了好感,并且一辈子都在爱着他,为他守护了所有秘密,哪怕是惨遭男人的暴力,也没有吐露出半个于他不利的字来。要不然,他可能早已失去饭碗,更遑论一再升职。最后景淑贤也是因为他们共同的儿子,才在盖天旗死不接纳的情况下走此下策,一切都因为她的生命等不及了。盖天旗事后也偷偷为此泪水模糊过两眼,但也庆幸着景淑贤这个“人证”终是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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