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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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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满庭芳的老婆赵一秋独自在家吃火锅。门外守着一高一矮两个“门神”,老满还不让动。依她的脾气,端直给两脚,这世上没有不怕邪的。考古这么多年,赵一秋从历史发展的逻辑中就总结了一条:野蛮和强力征服,才是催生文明的基本路径。老满最大的问题,是企图以文明的方式去感化粗鄙与撒野,就只能沦为一个笑柄了。她早就跟老满说过:你只宜搞专业,不适合当官做老爷。把两个二尿货,能管到自家门口横竖乱卧着,还束手无策,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不让管就不管吧,赵一秋也不想出门。她在家仍是保留着考古工地的习惯,用火锅乱炖一锅肉菜,边吃边翻阅资料。做野外发掘工作,吃火锅是最便利的,无论暑热蒸烤,还是大雪飘洒,支起锅,水烧开,饭食就能到嘴,且不论人多人少,加一双筷子就行。三伏天守着翻滚的麻辣烫锅也别有一番意趣,尤其是在辽阔的工地上。寒冬腊月自不必说,吃火锅就是取暖的最好方式,里面连烫带暖,外面的寒凉也就失去了砭骨的凌厉。 赵一秋一边吃一边想,这个假休得太窝囊,本来是想好好睡几天,再查查资料,很快要去一个数百座古墓的发掘现场,少说又需半年,可偏是被门口卧着的两个浑蛋搅乱了阵脚。即使上全武行,她也是有几下拳脚的,都拜常年在户外工作所赐。这些年,他们没少跟地方发生冲突,无论发掘古墓,还是遗址,总会有人寻衅滋事,甚至大打出手。有时等派出所赶来,他们的亏已吃得不剩啥了。即使将肇事者绳之以法,也减轻不了他们的伤痛。因此,她和同事基本都学了几路拳脚,一是防身,二是健身。尤其女性,一连几月住在工地,不是帐篷,就是民居或活动板房,必要的警惕性还是得有的。再加上紧要关头,为抢时间、速度或赶上雨季,他们能在墓坑里一蹲几天几夜,没个好身体也撑不住。 赵一秋特别喜欢考古这份工作,大概与她父亲是大学考古专业的教授有关。那时家里总有人上门求教,而父亲任意拿起一个物件,便能准确判断出真假并给予明晰断代。她父亲还参加过秦兵马俑的考古发掘,这些耳濡目染的影响就把她与考古专业紧密联系起来,直到大学毕业后,端直分配到考古所,现在叫考古研究院。有人戏称他们是死了没埋的一群活鬼。在她看来,人世间一切生灵都是只欠一死的墓外游魂,迟来早来,最终都会疲惫不堪、黯然归来。千百年后值不值得发掘,还都是一个谜。 门外这两个货色还为分房如此不依不饶、要死要活的,至于吗? 也许是对地下世界有着太过细致的了解,赵一秋在骨子里,对地上世界的利益纷争与睚眦必报,显得十分不屑。可能是汉唐以降的古墓壁画、绘画、书法、碑碣,以及诸多艺术品见得太多,琢磨太细,而使她对当下艺术,也产生了诸多鄙薄。她有时甚至在想,如果与满庭芳晚认识几年,会不会再产生那般炽烈的感情而谈婚论嫁,还创造出一个女儿来? 那时她大学毕业,刚进入考古现场,竟然就参与挖掘出一个明末清初的古墓来。这座古墓的主人拥有五品位阶,却是掏钱捐来的,实际是一个富商。墓主人酷爱秦腔,家里养有百人班社,并且带着戏班,演遍陕西、山西、河北等地商会。死后陪葬多是秦腔戏本、道具、服饰和陶俑伶人。五位夫人中的其中四位,都是身裹戏服下葬,可能是当时的秦腔名伶。为彻底搞清楚这些遗存的真相与价值,考古队就请戏曲研究方面的专家来共同研判。被请来的,竟然是当时的戏研所副所长兼《戏曲艺术》副主编满庭芳。 满庭芳那时,不可谓不英俊潇洒、意气风发。几位发掘专家见他穿着喇叭裤,修着长鬓角,戴着蛤蟆镜,敞开的衬衣口看过去还有点胸大肌,就都不把他当回事。有人甚至嘲笑说:这小子是相亲来了。谁知面对诸多史料遗存,满庭芳竟然说得头头是道,且无一不与史实研究相吻合,有些话,几乎是点石成金般地激活了一地废墟。大家就都对他刮目相看了。 赵一秋那时是考古队十分惹眼的人物,不仅父亲是考古专家,而且自身条件也特别出众,有点公主般的高冷矫情。满庭芳在考古队配合工作的半个多月时间,前十几天,她几乎都没正眼看过他。她一直在大墓西侧的一个妾夫人墓室,用手铲、刷子、锤子做着最精细的清理工作。说满庭芳厉害,学问了得,也都是同事之间的对话。有时满庭芳也会下到墓室深处,多是考古队队长陪着进行现场勘察。满庭芳对明清两代戏曲艺术的发展状况了熟于心,侃侃而谈,有时让人觉得所谈内容与他的长相穿着判若两人。直到后来满庭芳的工作即将结束,要离开时,她才在一个小小的庆功宴上,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她还记得那次庆功宴也是吃火锅。 她能感觉到,满庭芳其实一直在关注她,有时的口若悬河,明显有卖弄给她听的意思。但她当时没觉得有结识他的必要。也许是在大学校园里,接触惯了像父亲那样质朴无华的学问家,她还有点瞧不上满庭芳的风流倜傥,起码觉得不是一路人吧。更何况那时她才二十三岁,而满庭芳自我介绍已而立了。可没想到,就在那次火锅宴上,满庭芳不仅故意给她留下了名片,而且在不经意间,打问了她的传呼号。随后,便有了在古城墙下德福巷咖啡屋的第一次会面。 那次会面,既是满庭芳的邀约,也因她正好有发掘新问题需求教,当然,不能不说对他似乎还有一种莫名的好奇,所以一拍即合。 那天赵一秋刻意打扮了一下。她属于那种素面朝天也惊艳的女生,大概与生活条件有关。当别的小孩子还在为一碗素面、一个烧饼眼馋时,她家的餐桌上已经由牛奶、面包、鸡蛋、火腿肠保障供给了。加上她母亲是医生,又讲究营养搭配,因此,她的个头、骨骼都发育完备,再学她爸的习惯,早晚跑步,就形塑出一个既健康又优雅的身材来。平日长发飘飘,入职后,因长发影响发掘,又到成一个假小子头,再穿一身牛仔服,便淹没在大墓深坑中了。但她只要一抬头,又会让一坑的幽暗、拙朴与腐朽,显示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来。满庭芳就是在那里见她抬头后,才一再回头,一再寻找那双眼睛,真到递上名片、要到传呼机号,完成了一个闭环。这些都是满庭芳后来自己交代的。 那天在德福巷,两人竟然谈得那么有趣而投机。也许是赵一秋长期沉浸在历史与文博领域,而让满庭芳突然打开的艺术世界显得如此新奇瑰丽。戏曲,尤其是秦腔,也并像她想象的那么土鳖而俗气。满庭芳的秦腔世界,就是一部社会史、文明史,甚至是一部囊括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哲学、宗教的大历史。他极其蛮横地讲,艺术是世界变得有价值有意义的唯一法则。他还说,唯有艺术,方是聚焦人类前行的无障碍光明。 没有艺术,连引领人类进步的科学技术也是灰色的,甚至是丑陋的、黑暗的。他从贺兰山和阴山岩画,一直讲到汉石刻、唐壁画和这次明清古墓的发掘,赵一秋没有找到可以攻击他的艺术至上论的破绽。有一点赵一秋是信服的,无论是什么文物的发掘与出土,除了年代线索,专家特别重视的还是色彩、品相以及器形之美,满庭芳把文博专业解释成一种人类的高级审美活动,她也便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次见面后,她竟然上了他的道,去看了好几场秦腔戏。也就在那时,她才知道,秦腔界除了一个名角儿忆秦娥外,还有一个小桃红。她看了忆秦娥的《打焦赞》《游西湖》《白蛇传》《窦娥冤》《红尘劫》《杨门女将》,还看了小桃红的《挂画》《拾玉镯》《游龟山》《三滴血》《火焰狗》 《玉堂春》《钗头凤》。正是在看戏中,满庭芳暴露了他对小桃红的一份情愫,这让赵一秋突然有了莫名的醋意。满庭芳也没隐瞒,既是从实招来,也像戏剧故事。他越招,越让她醋性大发,内心痛苦难耐,羞愤甚至溢于言表了。他急忙说,一切都结束了,小桃红跟别人把孩子都生了。再然后,赵一秋就成了这个大自己八岁的男人的妻子。事情要复盘,满庭芳也没有什么越格行为,接触很长时间,他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摸过。 但仔细想一想,也不能不说老满是只狐狸。他是怎么将她抱上那张堆满了书籍的大床的,回想起来,自己也没少配合。她是紧紧勾着他的脖子,生怕跌下来似的团缩起来,尽量减少阻力与抗力,让他搂抱得更紧密些的。真不愿将那股欲火释放与他,想一百一十八斤的体重,加上练过,谅他个书生满庭芳是抱不到床上去的。可他抱上去了,并且顺利剥开了她层层叠叠的深冬装束。 赵一秋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她听到门外那两个“门神”突然议论起了小桃红。她将耳朵贴住门,仔细听了听,好像是说,小桃红为分房,已经在满庭芳办公室驻扎一个多礼拜了。赵一秋煮了一锅特别喜欢吃的毛肚、竹笋、黄喉、粉带、红苕片,还没吃到一半,就突然没了兴致,甚至都想飞起一脚将火锅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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