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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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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庭芳没想到把会能开成这样,他越来越体味到“班子是关键”这五个字的深意。工会主席杜觉喜一直说,房能不能分下去,甚至能不能分好分顺利,就看班子人心齐不齐。满庭芳就反复强调,班子只管大节,具体怎么分,都不参与。可现在看来,班子不参与是个伪命题。首先自己得反复听汇报,拿主意。而几个副职,也都程度不同地在给杜觉喜施压。这个班子的致命弱点,就是各管一摊,彼此壁垒森严,不可冒犯。除了满庭芳外,其余几个副院长基本都兼着各自分管单位的一把手,常务副所长是个过渡机制。表面都喊着不想兼所长,实际上谁要是动了他的奶酪,立马就有好戏看。五个单位看似整合到一起了,可私底下仍是一股股势力在暗流涌动着。

  满庭芳没想到应天长在会议开始时间不长就拍案而起了。

  杜觉喜一针见血,私底下跟他说过好多次了:老满,你只要能做好应天长的工作,我就能把房分下去。满庭芳还是那句话:班子成员除了你工会主席,其余人一律不参与。杜觉喜说:你这话要管用就行。可事实是毫不管用。应天长从会议室拂袖而去时,几乎所有人都没看应天长那气势汹汹的背影,而是单看他满庭芳的脸面,看他如何反应。那时,他真的是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完全没有了做一把手的自信与定力。应天长的公开“动作”,一下证实了问题都出在班子内部的谶言。满庭芳是勉强听完汇报,才做了一个仍是徒有形式的决定:继续听取各方意见,加强沟通,力争达成新的共识与平衡。

  会议室人都走完了,杜觉喜还坐在那里。平常班子成员都坐在一边,而今天杜觉喜坐在对面,因为他是代表分房小组在给班子做汇报。

  满庭芳能感觉到杜觉喜的镇定,因为此前老杜已断定,这个会可能要开炸锅。满庭芳预计即便炸锅也会在讨论时出现,没想到会议开始时间不长,锅就炸了。杜觉喜此时内心注定在得意地说:看我说得咋样?但表面上,老杜还是没有要表现出他的卓识远见。

  这时,一直在会场外要求列席的小桃红终于冲了进来。

  “哎满庭芳,有结果没有?”

  气得他一下站起来说:“没有!”就冲出去了。

  满庭芳听到小桃红在身后闹腾,被杜觉喜叫住了。他就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在应天长门口,他顿了一下,想推门进去,但没有推。他还没想好,到底该怎样跟应天长谈这个话。

  满庭芳已戒烟十多年了,最近又抽起来,并且抽得很厉害。工作了一辈子,还真在最后的分房关节,骑虎难下了。应天长在五所合并建院成立大会上,曾调侃着说过这么一句话:老满,我是率部投诚来了!但愿你能把这五方面军整合成一个正规旅。因为是副局级单位,大家就一直戏称为“某旅”。也有人把满庭芳谑称为“满部”“满旅”的。应天长个子比老满高,说话走路都风风火火,看上去并不像一个纯粹的文化人,到底像什么,满庭芳至今还难以界定。老应的书倒是出了不少,摞起来绝对是著作等身了。

  这些等身的著作,都在办公室里码摞着。每每有人进去,应天长都会站起来,走到书堆前,让见识一下著作等身的真切注脚。老应还要反复强调,自己可不是二寸丁谷树皮武大郎,个头一米八二,标准的篮球中锋。尽管老应逢人就要玩玩著作等身的现实版,并且会反复玩,但却只给老满玩过一次。那还是初建院时,满庭芳主动到几个副院长的办公室坐了坐。老应就先给他比画了比画身高与著作的关系。

  满庭芳嘴里在客气地赞叹,心里却有所鄙薄:把自己主编过的杂志(且有《爱巢》在内),还有各种书稿(多是给一些地方政府和乡镇企业搞的文化旅游建设项目策划书,装帧倒挺豪华)码摞起来,就足以等身了,何况还有几本正经书,虽然是买书号出的,但确乎是正规出版物。大概是老应看到了满庭芳嘴角的那丝不屑,老满再来,他就不比画了。而对其他人,还是会比画得乐此不疲。

  满庭芳突然看到了应天长两个礼拜以前放在他桌上的一个批件,上面有一位副省级领导画的圈。圈下又有一个局级领导的批示,大意是抓好落实。这个件是应天长带人去搞的调研报告,主旨是如何抓好移民搬迁中村镇传统文化的抢救保护工程,涉及祖坟、碑碣、祠堂、家训、民俗、民歌、方言等内容。满庭芳印象中,与此类型相同的报告,老应过去是给不同领导上报过几次的,也都画过圈,批过示,而这次的内容只是一个大整合。当然,行文上也有些新的“四样八句”。加上主管领导才更换,就很快得到了这个画得很圆的圈。记得那天应天长拿来这个圈,朝他面前一撇说:又批示啦!领导画圈就等于批示。这是文研中心今年得到的第七次批示。“看看我应天长一天给你老满都打的啥工!”这句话有邀功的意思,更是让他尽快签批的督促。

  建院之初,应天长就提出要出台一个学术奖励制度,凡院里得到省部级领导批示的学术成果和调研报告,万字以下的,奖励两万元;万字以上的,每多一万字,增加一万元(四舍五入)。满庭芳在戏研所搞了几十年,从来还没给领导专报过什么学术成果和调研报告。他们基本都盯的是全国学术刊物,吭吭哧哧,写完发完了事。没想到老应他们还有这一招,据说还得到过不少批示呢。满庭芳也觉得这是好事,平面学术成果能直接作用于现实社会发展需要,不正是学以致用、开门办院的新路径嘛。谁知几个月过去,他就发现,能得到奖励的,几乎只有应天长的学术团队。戏研所和民俗所报上去的件,既没得到过画圈也没得到过批示,即使得到,层级也很低。

  至于美术书法印社和西秦腔传习所,也没人搞研究,更没人写报告,他们只讲究作品参加了什么展览、展演与什么节。尤其是有点名气的书画家、篆刻家,还瞧不上这点奖励呢。唱戏的,宁愿被罚去练一趟功,都不愿写一个字,哪怕写一个收条、领条,组织几句话也是要憋死人的。最后这项奖励政策,就几乎成为应天长一个人的专利了。虽然领钱时上面总是写着一串串年轻人的名字。这一次满庭芳没有及时签字,他一签,就等于履行了财务审批手续。他想拖一拖,奖励也不能来得太容易了。何况最近为分房,老应还老跟他打着别扭。满庭芳甚至想,应天长今天发火,是不是与这份三万元的奖励单子没及时签批有关。

  这时,一拨年轻人突然拥进办公室来,又递给他一份诉求,比上次多了几页纸,其中好几页不仅按着指印,而且还写着血书:满院长,请重视青年人的现实困境!我们比谁都难!坚决反对论资排辈!有些人不能自己住了房,还把儿子孙子的房都分上!……字迹、手印有血红的,还有乌紫的,让满庭芳读出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炮火硝烟、战时状态。关键是有几个年轻人连指头上的印泥都没擦拭,手捧着血书,颇有一种已被炸成残肢断臂的惊悚感。

  这是一个只代表青年职工利益的群体,没有朝业务骨干上靠。他们认为分房政策应该向青年职工倾斜,年轻人最需要房子!他们要谈朋友、要结婚、要生孩子,安居才能乐业嘛!这个观点曾得到老同志的有力驳斥。那还是上个礼拜的事,一拨老同志为分房要跟“小满”对话。满庭芳知道这事时,会议室已坐满了两鬓斑白者。老同志的事即是大事。当领导这么多年,满庭芳心里始终绷着这根弦。老同志的意见,自然是要朝老同志倾斜。他们认为年轻人这么跟他们争房子,毫无道理。

  从各个研究所的发展到研究院的基业,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既然有了新房,自然该他们先住。他们这代人年轻时可是吃尽了苦头,能分上一间筒子楼就不错了。何况过早贪图享受,对年轻人的三观培养和干事创业精神提振都不利。可年轻人不这么看,他们认为老同志一有新房就调换一次,也不能老做新娘新郎官吧。社会是朝前走的,如果破破烂烂的筒子楼就是年轻人的必然去处,那何须推动社会进步呢?回到蓝田猿人的“岩穴”时代岂不更好?并且他们了解到一些老同志不仅要新房,旧房还不退,想留给儿女,美其名曰“补差”,而要“补”的

  “差”,正是可能分给他们的那些两居室。年轻人希望院里能伸张正义,为事业未来发展凝聚力量。

  年轻人倒好打发,递了诉求,嘻嘻哈、哈把他一条烟瓜分了。他还抢下半盒来,说不能一点余粮都不留吧?有人说,院长还缺烟?他说,你给院长买过烟吗?有人喊:院长还需要我们这些穷鬼买烟?然后,踢里倒腾,一阵乱翻,愣是把他的一包酒心巧克力也给分赃了。几个女孩子还把上边一个同心结也扯烂了。那是小桃红两个月前登门时送给他的。他说不要,小桃红立马将他一军:满庭芳,算是我还你的,当年你没少给我买酒心巧克力吧?每次来采访我,手里都没空过,不是鲜花就是巧克力、大白兔奶糖啥的。羞得他当下都想钻进地缝里去。因为身边还站着保卫科科长秦潼关。

  打发走一帮年轻人,满庭芳还是准备去跟应天长谈谈。他已想好主意,顺手拿上了那份领导画了圈的调研报告。小桃红迎面又走了进来。

  他继续朝门外走着。

  小桃红在他身后说:“我等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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