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九


  ▼7

  让王文奇滚出去王文奇就滚出去了。王文奇虽然觉得受了侮辱,但也满意着自己的强硬。他不是滚出去的,而是摔门而去的。

  在文化发展研究中心干了这么多年,王文奇还没有像这次分房这般扬眉吐气过。盖天旗找过他好几次,要他长点眼色,按应院长的指示办,别在会上瞎嘈嘈。可推选他做分房代表的群众,大多数又不同意应天长的意见,认为分房还是要凭工龄排队,所谓贡献大小,已在职称、职务、荣誉方面体现过了,不能一个罗卜几头切。而中青年骨干却偏偏强调学历、职称、获奖、荣誉如果不能体现在分房中,就是一堆废纸。总之,他这个群众代表很难当。不仅文研所的人找他,戏研所、民俗所、美术书法印社、西秦腔传习所的人也找他。而找他的都不是业务骨干。无形中,他就成了“落后势力的代表”,这几个字是盖天旗转达给他的,说原话是应院长说的。他都想当面顶驳盖天旗几句:你盖天旗要不是会舔沟子,不定还混得不如我王文奇呢。

  当初文化发展研究中心成立时,王文奇和盖天旗是一起进来的。盖天旗有会计证,进了财务室,而他进了杂志社做编务。那时满城都是办杂志的,一个杂志动辄发行上百万份。文研中心的杂志过去叫《西京文化》,实在办不下去了,才顺应大潮,改为《爱巢》,全发的是各种软软糯糯的散文和无厘头的连环套“碎尸案”,最高发行量曾飙升到一百三十多万份,几乎把钱挣肿了。后来说不行就不行了,不是《爱巢》不行了,《情侣》《恋人》

  《夫妻》《朋友》《伙伴》《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行了。应天长适时止损,把杂志名称又改回来,不过在“西京文化”后边加了“研究”二字,算是换了一件“马甲”存活下来。这也是应天长对文化发展研究中心的重要贡献之一。虽然杂志还在,但已无发行量,几乎全是赠阅。而赠出去的,甚至都还没拆封,就落在了收破烂者的手中,王文奇看着很是心疼。因为每一个信封,都是他亲手用胶水封的口。一月总有那么几天,他是日夜加班加点地干,才把一千多份杂志(对外号称发行过万),全部装入信封,寄到本市与全国各地的。有的还寄到欧美、亚非拉的一些研究机构和图书馆。这也是文研中心最“硬核”的工作目标和任务。他没有觉得自己不是业务骨干。但在应天长和盖天旗心中,他就是个打杂的。打杂就打杂,反正每月不少一分钱工资就行。

  这次他被群众推选为分房代表,注定是与“打杂”有关。业务单位,但凡挑不了梁,进入不了“重心工作”和“主渠道”的,往往就被称作“打杂的”。有些人自以为不是打杂,但在更强势者看来,也是打杂的。因此,在业务骨干界定上,自是有各种分歧。副高以上职称,不用说能划进骨干范围,哪怕一事无成,也可生贴硬绑上去。中级以下职称,你要说你是业务骨干,就有人不甚睬。这样,有一批人,还不知自己该进哪一个层次。朝“业务骨干”上靠,似乎不大靠得上;而倒向“打杂派”,又心有不甘,就终是游走在“阳间不要”“阴间不靠”的边界上了。王文奇身边除了纯粹“打杂派”外,也有不少“两不靠”者。

  他回到了“工作重地”——地下室。这里是杂志库房,也是王文奇一年四季贴邮件签、装信封的地方。足有好几百平米,过去装着老钢铁厂转炉车间下方的供水冷却系统,也就是一个局部吧。老物件拆的拆,锈蚀的锈蚀,塌陷的塌陷,留下一些空间,就堆放杂物和杂志了。这里甚至还有早年的

  《西京文化》和《爱巢》都没处理完。他说当废品卖了,应院长还不同意,说这才是文化发展研究中心的“老家底”。一伙卖了,就等于财主把地契、八仙桌、太师椅都处置了,拿什么招摇去。

  地下室有地下室的好处,冬暖夏凉。这几天几乎连电扇都不用,坐下来还得加一件毛背心。今天这里挤满了人,王文奇突然觉得像电影里的某个早期场景,大家都眼巴巴等着一个重要人物的出现,而这个人竟是他。

  尽管周遭到处都是杂志,但库房中央还是有能容纳二十几个人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绿漆斑驳的乒乓球案子,案子上虽然堆着杂志、信封、剪刀、糨糊,但仍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杂而不乱。今天有二十几颗脑袋聚在这里,有文研中心的,也有其他所里的,且基本都是“打杂派”与“两不靠”。

  见王文奇进来,都欠了欠身子,等待他开口说话。所有的眼珠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都显得特别突出,像画上去的一样,几乎看不见眨巴与转动。且白眼仁明显比黑眼仁多出许多来。

  此前他们在这里开过好多次会。但王文奇不同意那叫会,只能叫私下聊天。大家也同意叫私下聊天。只是让王文奇必须把聊天结果转达上去。核心是不同意给任何人和任何事由加分。什么为建房跑各类手续做出贡献加多少分;什么获市级奖、省级奖、国家级奖加多少分;什么硕士、博士引进加多少分;以及各种发表在什么C刊、权威期刊上的狗屁论文加多少分;领导批示加多少分;等等等等,他们一概不认。如果这样加下去,一些老职工都排到末梢了。他们只认工龄、职务和职称。这也是多数单位分房的基本原则。他们坚决不同意在这三个硬杠子以外进行任何奖励。尤其是向所谓的骨干倾斜。尽管他们自动进入了“打杂派”,但也并不认为自己是打杂的。谁没有功劳还没苦劳了。

  “会没开成。”王文奇撂出的,无异像一枚冷却炸弹。大家都有点傻眼。有些眼珠子被震得快弹出来了。

  咋回事?

  王文奇也不能透露过多会议细节,这在组建分房小组时就宣布了纪律。会上的任何讨论商议,包括个人意见,都须保密,违者淘汰出局。包括应天长拍案离席,算不算保密范畴,他还掂量不来。但他不愿意把这些事说出去,一切都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化,对分房无益。他只让大家耐心等待,说会总会再开,房也会再分的。

  一个瘦子问:“咱们要不要像马彪和拿五一一样,卧到满庭芳家门口去?”

  当下就有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表示反对,说:“咱们好歹是文研中心的人,怎么能跟唱戏的一样处理事情。”尽管这里也有一两个西秦腔传习所的人。

  王文奇表态说:“千万不要胡来。满院长的意思,还是想再广泛听取一下群众意见。”

  一个不胖不瘦的男人说:“如果老满扛不住老应他们的压力,非给他那个小‘朝廷’的人拼命争取利益咋办?”王文奇想了想说:“老满毕竟是一把手,他得考虑事情怎么落地吧。”

  “可老满要退了,他还能硬得起、撑得住、扛得动活儿?”一个摇着大蒲扇的女人把大家惹笑了。

  另一个手里盘着一对包浆十分润泽的老核桃的斜瞪眼说:“老满生来就是一颗软蛋,嫑做太大指望,必要时咱还得把弓拉圆、弦上硬。”

  王文奇想了想说:“大家还是散了吧,别绣在一起,不好。这毕竟是一次大的利益分配,房改政策后,再也不会有福利分房这一说了。相信院里会处理好的。今天会没开成,也是为了把事情处理得更好些嘛,我是这样理解的。散了吧,都散了吧!”

  尽管都不愿意,但还是三三两两地散伙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