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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翠珍提着酱油瓶,拐了三四个弯,来到了大辫子家的家门口,隔着天井的院墙,听到了缝纫机的咕噜声。知道大辫子在家了。翠珍在门口喊:“大辫子!”大辫子从洋机上下来,看见沈翠珍已经进门了。沈翠珍把酱油瓶立在天井里的地砖上,扶稳了,说:“大辫子,家里有几件破衣裳,我也懒得拿针,有空你帮帮忙吧。”大辫子堆上笑,说:“拿来噻。”沈翠珍说:“我可没钱给你,回头我叫三小给你拿几个鸡蛋。”大辫子说:“没得事啊,拿来噻。”这么招呼过了,沈翠珍在堂屋里坐稳了,坐直了,就在大辫子的对面。放眼把大辫子的家里考察了一遍,直夸大辫子“能”,家里拾掇得眉清目秀。大辫子听出来了,沈翠珍不像是来补衣裳,是有事央求于她。无缘无故的,她奉承自己做什么?那就不用客气了。大辫子说:“早上都忘了烧水了,也没得水给你喝。”翠珍说不渴,一双眼睛又开始研究起大辫子的洋机了,心里头想,怎么开口呢。翠珍夸了几句洋机“真好”,突然说:“天哪,要是哪一个姑娘跟我们家端方要洋机做聘礼,我可怎么置得起啊。”大辫子是一个精细的女人,却误会了,以为端方看上了她们家的大女儿,自己家有洋机,自然就不会要这份彩礼了。大辫子说:“你慌什么?端方不是才毕业嘛。”翠珍说:“大辫子,不小啦。我们家的形势你又不是不晓得,端方念书晚,虚二十的人啦。”大辫子一听更有数了。心里头笃定了,嘴上却加倍地模糊,说:“真快哈。真是的哈。”翠珍忙说:“是的呢,屎头子都逼到屁股眼了哇。”听到翠珍这样说,大辫子不敢再捉迷藏了,屎头子都逼到屁股眼了,下一步必然是抢茅坑了。大辫子决定立即把话挑到明处。大辫子说:“妹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家那丫头你可不晓得,给她老子惯得不像样子,你说说看,疯得还有个人样?”沈翠珍怔了半天,明白过来了,大辫子她弄岔了。虽说自尊心受了伤害,沈翠珍反过来却拿眼睛抱怨起大辫子来了,说:“大辫子,就我,哪里有胆量动那分心思,好像我韭菜大麦都分不清了。就算五根指头长得一样齐,端方也配不上做你大辫子的女婿。”沈翠珍欠过上身,拍了拍大辫子的膝盖,小声说:“你嘴巴会说,人又体面,我是请你张罗张罗,有合适的,胡乱帮我们寻一个。”大辫子明白了。这个枝杈岔远了,都岔到树颠的喜鹊窝上去了,不好意思了,连忙说:“翠珍你真是,兔子嘴,一开口就豁。端方多好的小伙,王家庄找不出第二个——姑娘家又不瞎。你不用愁,包在大辫子的身上了。”沈翠珍合不拢嘴了,自顾自,笑了。只要听到有人夸端方的好,简直就是夸自己,满嘴的冰糖化开来了,一直流淌到心窝子。沈翠珍不停地抿嘴,就是抿不上,嗓子也小了,很客气地谦虚了,说:“端方一般。就这个样子。一般般。”这么说着大辫子已经站起身来,沈翠珍的心里也踏实了。沈翠珍来到门口,回头对大辫子说:“大辫子,我就厚脸皮了,赖在你身上了。”大辫子说:“再坐坐噻,水都没喝。”沈翠珍依然笑眯眯的,还是说不渴,弯下腰去拿酱油瓶。心里想,就你那个女儿,又馋又懒,内心世界就不好。除了老子当大队会计,还有什么?你大辫子还不肯,想得起来的。不要说我们家端方,就连我都看不上。你想得起来的你。沈翠珍私下里在替端方忙活,端方却不知情,悠闲得很。其实端方的悠闲是假的,说郁闷也许更恰当一些。他的心里有事,相当地严重,是单相思了。前些日子农活太忙,端方顾不上,现在好了,闲下来了,一个女孩子的面庞就开始在端方的脑海里来回地晃悠了。是一个中堡镇的姑娘,端方的高中同学,赵洁。端方和赵洁同学了两年,其实也没什么,端方却总是牵挂她,牵挂她闪亮的眉眼,还有她闪亮的笑。别的就再也没有什么了。要是细说起来的话,在中堡中学,男女之间要想闹出一些什么,还真的不可能,为什么呢?中堡中学有一个十分优良的传统,男生和女生从来不说话,更不用说有什么来往了。谁也没有要求,谁也没有规定,但每个人一进校就很自觉,维护和保持了这样的一个传统。所以说,校风特别的好,从来不出事。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有一样,就是深夜里男同学为女同学毫无保留地遗精。这个好办,洗一洗就干净了。没想到临近毕业,不知道是谁出了一个主意,买来了硬面的笔记本,请同学们相互留言。虽说只有三四天的功夫了,但男女生的界限一下子打破了,一个个都像是喝了鸡血,兴奋得不知道怎样才好。端方没有买笔记本,越发地苦闷了。她相信赵洁是不会为他写些什么的。她那么骄傲,两年里头都没有好好看端方一眼。每一次和端方对视,赵洁都要把高傲的下巴挪开去,想起来就叫人伤心。其实端方心里头有数,对赵洁,他是高攀不上的。除了梦遗,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来了。

  春雷一声震天响。最后一个下午,赵洁居然把她的笔记本递到端方的面前来了,就在学校的黑板报的旁边。端方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近乎痴呆了。赵洁的这一头却落落大方。端方的心思她当然知道,一个女孩子家,再笨,对小伙子的目光都有足够的演算能力,更何况赵洁根本也不笨。赵洁一路走到端方的跟前,连脸上的笑容都预备好了,说:“老同学,我等着你呢。”端方的魂都不在身上了。愣了半天,明白了赵洁的意图,接过笔,对着笔尖哈了一口,在手掌心上试了试笔,很流畅。但是端方的流畅到此为止。他的脑子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不知道该写什么。笔还没有动,心里头早有了千言万语。说千言万语并不确切,最恰当的状况应该叫千头万绪。端方写了一个“赵洁”,写得太工整,呆头呆脑,不好,撕了,重新写了一遍,过于潦草,更不好,又撕了。端方的字是端方最为骄傲的地方,历来拿得出手。端方正要写第三遍,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撕掉的那两页刚好连着校长和主任的题字。这边撕了,那一边自然要脱落下来。赵洁看着地上的两页纸,很有涵养地说:“没事。”心里已经不高兴了。端方看在眼里,侧过脸,鼻尖正对着墙报上一幅巨大的标语。标语是黑色的,上面用巨大的刷子写了六个黑体的大字:“翻案不得人心”,后面是三个巨大的惊叹号。那是清明节之后毛泽东主席批判邓小平的时候所说的话。端方看见三个惊叹号变成了三把锄头,砸向了自己。咚!咚!咚!刚刚出现的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就这么被砸碎了。他把笔记本还给赵洁,痛心疾首。说:“我一辈子对不起你。”。驴头不对马嘴了。

  事实上,端方给赵洁的毕业留言其实并没有完成,赵洁没有再提,端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就这么毕业了。实在是遗憾了。直到返回到王家庄,端方一直都在想,如果不是撕了两页,端方会在“赵洁”的下面写什么呢?端方想不出。这是最叫端方伤怀的地方。端方的心思实在不能用一两句话说清楚。但是,再说不清楚,在她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丝一缕的痕迹也好哇。哪怕就留下一个签名,好歹是个想头,回首往事的时候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端方没有。这个机会永远也不会有了。这么一想端方不只是对不起赵洁,在自己的这一边,有了不可挽回的遗憾。端方的遗憾是一支箭,对着端方的心,穿了过去。想起来就是一个洞。

  会写什么呢?这个下午端方蹲在大槐树的底下,问树根旁边的蚂蚁。蚂蚁什么也没有说,却越聚越多,越聚越挤,越聚越黑。端方的心思很快就从赵洁的身上转移到蚂蚁的这边来了。它们把树根当成了广场,在广场上,它们万头攒动——似乎得到了什么紧急通知,集中起来了,组织起来了,正在举行一场规模浩大的游行。天这么热,它们忙什么呢,一副群情激愤的样子?它们很积极,很投入,很亢奋,究竟是为了什么?天热得近乎疯狂,但更疯狂的还是蚂蚁。它们并没有统一的目标,却依照固定的线路,排好了队,一部分从左向右冲,另一部分则从右往左冲,你踩着我,我踩着你,呼啸而去,又呼啸而来。端方终于看得腻味了,看了看四周,没人,当即从裤裆里掏出家伙,对准蚂蚁的大军呼啦一下尿了下去。蚂蚁窝炸开了,一小撮拼了命地逃,更多的即刻就陷入了汪洋大海。这是真正的汪洋大海,宽阔,无边,深邃。端方瞄准了那些逃跑的蚂蚁,跟踪追击,穷追不舍,它们逃到哪里惊涛骇浪就翻卷到哪里。端方肌肤无伤,一眨眼的功夫就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完了,端方看了一眼,抬腿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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