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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面对赵王定楷,王府内侍总管长和也持同样的观点和疑问。仲春将临,新痕悬柳,淡彩穿花,然而早晚天气仍是偏于冷的一面,并不十分适合出游。定楷在后园的晚风中缓行慢步,长和也只能耐心压慢步子,多走了片刻,便忍不住要搓手跺足。

  定楷顺手扯下一枝早发新柳,照他手上一笞,沉声道:“多大人了,稳重些。”长和嘿嘿一笑,稳重了片刻,接着说道:“所以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定楷冷笑道:“他们是谁?有三品上的吗?有省部内办军政、民政、财政的吗?”长和经他一提醒,倒是一愣,想了想摇头道:“好似还真不多,言官们说得是多一些。”定楷道:“他们自然会说得多,一来这是他们的本分,二来他们是清流,早不知这些年办实务的形势了。你也以为陛下这是为了军事在抬举太子吗?你也以为太子的势力柳暗花明了吗?陛下这是举手谈笑间,便将太子内外两条道路都封死了。”长和道:“可是杜蘅和太子的关系——臣愚昧,还请殿下指教。”

  夕阳下春鸟啁啾,响应而鸣。定楷缓步前行,蹙眉道:“去岁岁察后,我同你讲过些什么话?从李柏舟去位,何道然入职,至今五年间,三省的权力已被陛下渐次架空。今日行政,六部之上,直达天听,三省不过徒有其名,负责联系而已。而六部当中,礼部摇摆不定,户工多行庶政。掌大政的衙门内,吏部掌人事,枢部掌军事,独余掌刑名的刑部尚亲东朝。这次人事变迁,杜蘅明升,其实是丧权。什么纱笼中人,日后就成金笼中鸟了。”

  长和人不迟钝,经他一点拨,也立刻醒悟过来,问道:“如此说,纵观今日局面,大政庶政皆已由天子直掌。陛下的手段,当真雷霆万钧,短短不到一月,太子外失兵,内失政,什么出将入相,不如说是扼亢拊背更贴切些。——太子不曾料到这个局面吗?怎么这次这么甘心便为陛下驱驰了?”

  定楷叹气道:“我这太子哥哥的心思,我大概能够猜到一点。一则他以为他最大的靠山是他舅舅,他舅舅有难,他没有袖手的道理;一则他五年来为此役也算得上宵衣旰食了,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明白做一桩事业功败垂成的痛苦;还有,我想也是最要紧的,还是那句话,他的道和我的不一样。”

  长和道:“照王爷这么说,内外交迫如此,那么太子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了?”

  定楷缓缓摇头道:“我之前还同你说过什么,局势安,太子便安。如今局势不安稳吗?陛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军政全盘收回,你告诉我,他还有什么理由非废太子不可?还是你觉得比起太子他更喜欢我?”

  他回过头,冷笑道:“而且你适才说,世人以为太子是用军政换来的杜氏入相,何见之晚!太子为人精明,肯定趁势和陛下提过要求,但绝不是此,至于这要求为何,你我暂且拭目以待。”

  长和随他继续行走,微觉两掌心发冷冒汗,小心问道:“王爷今后当如何打算?”

  定楷安步当车,笑道:“陛下和太子是君,君必须用道,我们不是,我们可以用术不是吗?”

  长和道:“王爷,臣说这样话王爷勿怪。太子几年来办的虽是庶政,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差事,陛下再束缚他的举动,他从中得到的也是实实在在执政的人脉。广川郡给王爷留下的,王爷结交的,可都只是乌台的官员、清流和翰林,不是言官,就是文士。难道要在吵架相骂上胜过他们吗?”

  定楷笑道:“我把那句‘何见之晚’也一样赏给你,你晚上回去写百遍给我看。话说两面,你要非这么说,看来也不算错,然而你要这么说,我大概会更欢喜。——太子亲近的是什么人,都是实打实办事的人;王爷亲近的都是什么人,都是道德君子的文人。办实业自然是要得罪人的,自然是要惹道德君子厌烦的。以储君的身份办实业,不管有没有疏漏,不管有没有陛下的支持,这都已经彻底得罪了他们了,而且不止一日,不止一月,已经得罪整整五年了。天下虽然有明白人,但是更多的不明白的人、不想明白的人、装不明白的人。”

  晚照中的衰败春庭,小池塘上余晖涌动如金屑。暧昧春日,四下里俱是沾泥堕水的柳絮。定楷驻足,一笑有如自语:“但是,青史就是由这群人书写的。事到临头,你觉得陛下会偏向哪边?”

  有匆匆脚步声打断了两人交谈,长和回首,见是府内一小内侍,皱眉斥责道:“这地方是你来得的吗?”小侍焦急回答道:“总管大人,臣本不敢坏了规矩,只是宫内来人了,是娘娘遣来的,有要紧事要知会王爷。”

  既是皇后的懿旨,长和不敢再怠慢,见定楷不开口,自己忍不住催促道:“快说。”小侍转述道:“娘娘说,陛下已经给王爷指婚。是张供辰张学士的女公子,此事今日下礼部议论,已经通过。吉期已定,在二月十二,接下来纳采问名、纳吉、纳争、请期诸事看来也要仓促施行了。”

  这事发太过突然,长和大惊失色,问道:“还有一年时间,何言仓促?”

  小侍尚未答话,定楷已微微一笑道:“你以为是明年,他说的是下月十二呢。你先下去罢,和来者讲,我知道了,让他上达皇后,说我明日再进宫,向皇后请安。”

  长和看着那小侍者离去,望向定楷问道:“太子出的条件,就是这个?”

  定楷随手摸了摸他汗湿的掌心,摇头笑道:“没出息的东西。”

  长和甩开他的手,咬牙质问道:“王爷刚才还说,做事业者,最惧功败垂成。这难道不是王爷之事业,难道不是臣之事业?王爷难道任由它垂成,难道要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让它垂成?”

  定楷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以为这个理由可笑吗?错了!这个理由于陛下,于太子,于全天下都是正大光明,浑然天成。我若是太子,也绝不会冒险去犯军政,去触人事,去批逆鳞,我一样会用这个最简单也最有用的办法!为什么?因为我的身份是宗室,因为我朝的家法就是如此!你想要公平?天下几时有过公平?!”

  两道泪水在他大笑时悄然落下,在余晖下和他眉上旧痕,闪亮成三道长长伤疤。长和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一时呆愣,无言以对,无言以慰。

  他手足无措,不知进退,定楷已经从容地拭去了泪水,神情回复如初,丝毫不因在臣下面前失仪而介意或尴尬。

  长和轻轻询问道:“王爷?”

  定楷和声道:“你再陪我走走,过了今日,怕就没有这份闲情了。”

  长和答应一声,依旧跟在他身后,听他絮絮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陛下该有的都有了,我这颗卒子就已经无用,该弃时便弃若敝屣了,所以满心不忿呢?”

  长和道:“于陛下,臣不敢怨怼。”

  定楷点头道:“这就对了,无须怨怼,也无可怨怼。留我也好,逐我也好,就跟纵太子,迁杜蘅一样,不过都是陛下的帝王术。但是我平心说一句,在我的身上,陛下的术用得是完璧无瑕,但是在太子身上,陛下的术用过头了,就不那么精彩了。”

  长和仍在为他婚事忧心,对这话不过听得漫不经心,随意敷衍道:“请王爷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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