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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不要这么快就认错,你终于肯开口,向我说起你的心结,我很高兴。你不是早已知道,我有珍藏多年,却从来不弹的一把琴吗?那琴,经百年漫长时光陈酿,多少前人以精魂浇铸而成,藏了不知道多少故事。而替你留着这支笛子,正是因为我明白,我都明白……

  一个男人,他成熟、沧桑、执著,才华横溢、内心骄傲,却又那样隐忍、忧郁、甚至神秘……他把你带进这个世界,教你弹琴写字读书。他救了你、教导你、疼爱你……最后离开你……“

  我深深叹息,为独自关山远离、云游四海的邬先生,春日谁陪他踏春看花?冬日谁陪他煮酒赏雪?

  “……你怎么能忘得了他?这个男人将是你心中永远的高山仰止。”

  新儿揪着心口,听完凄然出了好一阵子神,忽然微笑道:“公主,公主心中的这个男人,就是邬先生吧?您的故事太多了,还这样曲折……什么时候能讲给我听?把新儿不知道的,九王爷的那些故事也讲给新儿听吧。”

  她将永远也不能摆脱他的影响,但她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那个男人或许渐渐成为她深夜里怅惘的一个梦……我摇头笑着,说:“这笛子,是那次从保定回京路上,坎儿悄悄交给我处置的。你知道谁是坎儿吗?他三年前死了,为救李卫……”

  “不知道,但他一定是个好人。他为什么要舍命救李卫大人?”

  三年前,皇帝为此决定,自雍正八年之后,重新召李卫进京任职。我见到李卫时,他悲伤得委靡不振,只要一开口,还忍不住抹泪。原来李卫在江南一直带着性音大师替皇帝做一些收伏或安抚江湖人士的秘密工作,时常也会身陷险境,那一次在街头遇刺,却不知从哪里横挡出来坎儿,替李卫硬生生挨了一刀。李卫后来才知道,这些秘密工作,坎儿也有职责,几乎都协助在他们左右,只是身在暗处,不为他们所知而已。

  “……我们把他弄回去的路上,淌了一路的血,他还跟我笑:‘我无牵无挂,正该向阎王爷代了兄弟这一劫,你还要照顾翠儿和你们的儿子呢,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过,你们过得越好,我就越能早些放心去投胎,下辈子总不会还投叫花子命吧?’我跟他说,下辈子要还做叫花子,我还跟他一起讨饭,他就拉着我的手断了气……凌姐姐,我竟然一直恨他,我还以为他一见荣华富贵就忘了情义,变成了小人、酷吏……我,我怎么那么蠢哪!”李卫抱着头痛哭流涕。

  “公主?”

  从出神中醒过来,我摇头叹道:“人世间那么多故事,永远比戏剧、小说里更曲折动人……来,我先把狗儿和坎儿的故事讲给你听……”

  “公主,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张廷玉是个方正大儒,说得不好听点儿,迂腐是肯定有的,对身份规矩都有非常严谨的一套。从当年在八爷府里,良妃寿宴上远远的照面,直到今天,张廷玉的姿态永远谦逊恭谨,却从没有和我直接打过任何交道,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见我……肯定是因为皇帝。

  我急忙迎出去,匆匆见了礼,简单直接地问道:“张大人,皇上出什么事儿了?”

  张廷玉微微一抬身子,仍然低着头说:“皇上因三爷的事儿,这几日瞧着精神不大好,也不肯见太医,连臣等都只为奉旨拟诏见着了一面,据李德全说,皇上多日未曾合过眼了……”

  这个死犟的男人!以为撑一撑就能过去?独自扛下了一切,然后独自躲起来等待伤口愈合?

  急痛攻心。但面对朝廷大臣,还不能失了仪态,特别是这些年来,旗下贵族越来越讲究气派,无时无刻不要雍容娴雅,天塌下来也不能形于色,因此宫里的生活已让我有了条件反射:有“外人”在场时,原本就叫人盯着“身份”的我,绝不能丢胤禛的脸。

  简略客气了几句,请张大人先回去办差,看他走远了,才吩咐人准备立刻进宫。正急得在湖边来回踱步,李德全身边一个小太监远远跑来,老远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纯惜公主!公主千岁!万岁爷龙体抱恙,想回园子休养,御驾已经从宫里起驾往园子来了!”

  心中忧急,脚步却要细细碎碎,动作需得云淡风轻,我终于变得有些像真正的“贵族”样子了,哀伤也这样内敛婉转,多么不符合胤禛的风格,但这却是他给我的,最好的人生。

  “公主!……姑姑。”

  我回头,却见为我扶着手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脸颊腾地绯红起来。

  呵,已经是年轻孩子们的故事了吗?站在圆明园烟柳之下的,是弘历。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有一刹那的失神: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少年,在京城的春日烟柳中向我笑得一脸美好……

  新儿看出弘时与允禟的相似,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当我在眼前这个少年脸上寻找时,又不敢确定了,是我的幻觉吗?向我走来的这个少年,他有着当年三阿哥的儒生书卷气、当年胤禛那样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当年八阿哥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洵洵君子风、当年九阿哥那样的秀美、当年十三阿哥那样的俊朗洒脱、当年十四阿哥那样的清峻……

  摇头嘲笑自己,若真如此,他真是一个……幸运的少年。

  也许他谁也不像,只是我的错觉而已——短短二十年,上一代人的风流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胤祥墓园中早已芳草萋萋。

  “公主,近日来皇阿玛不肯见儿臣,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我三哥他怎样了?”弘历没有在我面前保留对外人的矜持姿态,我很欣慰。

  “弘时薨了。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我静静说道,顺便观察着他眼角眉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还好,他的反应……是完美的,若不是为了胤禛,我真是瞎操心了……轻轻笑起来,不再需要关心这个幸运得叫人妒忌的少年,转身离去。

  站在圆明园外大道上等了又等,诅咒了千万次这没有汽车飞机的落后时代,御辇才慢悠悠抵达。五天不见,胤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携了我手走回藏心阁,还不肯坐轿,让太医紧张得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但安顿下来,摒退所有人之后,他靠在可以瞧见整个湖景的软榻上,半阖眼帘,再也难掩倦意。若真如张廷玉所说,胤禛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合眼,倒可以解释他眼前的憔悴。

  我初见他时是什么样子?抚摩着他发间不知何时新长出的丝丝白发,不甚在意地想着这个问题。

  居然开始回首往事了,我一定变老了。

  “凌儿,我闭不上眼睛。”

  “为什么?”

  “在紫禁城,我开始睡不着了,你说得对,那里冷冰冰、空荡荡,雕梁画栋却热闹到凄凉,夜晚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脚步回声……我老了,凌儿,没有你,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胤禛软弱地把头靠在我胸前,“我在金陵给你造的公主别苑已经布置好了,几时闲下来,我带你去,去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什么都不管了,好吗?你就陪我下下棋,煮煮酒,乘小舟去看十里秦淮波光浆影……”絮絮念叨着,他终于肯放松下来,倦极而眠。

  指尖一点点滑过他枯瘦下来,越发显得轮廓深深的脸:“几时闲下来……你几时才能闲下来呢?……胤禛,你就这样交代了我们的一生?”

  圆明园,胤禛为我伪造的江南山水在轻风中悠悠摇晃起来,我们渐渐被一整幕幽蓝夜色温柔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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