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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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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来找你,没有理由。” “别那么说。不要把我们的关系看得那么绝望。也┬怼…我们可以相互抚慰。” “我们?” “当然。因为我们都是游魂。” “但我们不能相互依靠!”我激动地说。 “能相互抚慰,就足够了。” “人为什么要长一颗心?我真羡慕那些没心的人。我就不能像给你钱开店的那个富婆一样,没心肝地用钱满足自己的需要。” 他点上一支烟,沉重地说:“其实,这世界上有许多人比你更悲哀。譬如我。” 他消瘦的面孔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刺痛着我。我理解他,他才二十出头,是个有心的男人,一生都抹不去可怕的创伤。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后说:“理解我说的话吗?” “也许吧。” “理解,也只能是一部分。你还没有看清真正的我,也不希望你看清。” “你还有什么?”我疑惑地说。 “有时什么都了解才是残酷的。让你看清我,只会把你吓跑!” “你在说什么?告诉我!”我断定他心里藏匿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隐衷。 他紧绷着嘴唇,不再说话。 我陡然感到非常无趣。为什么要追问他的隐秘呢?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该走了。 外面的雨已经下得铺天盖地。我从皮包里拿出那些花花绿绿的保险套,递给他说:“这个还给你。” 他接过那包保险套,吃惊地说:“我不是交代你要用这个吗?你没有用?” “和你断了之后,我只糊里糊涂地和一个男人做过两次!” 他哀伤地低下了头。 我呆望着他,憔悴的脸渐渐虚化。 他揉搓着那包保险套,猛地抱住我说:“我们可以再用掉一个。” “不!” “我,我不要钱!”他火一般地说。 “这东西早失效了。” “那就不用它!”他的声音微微抖着。 “记住,我从没嫌过你。” “那就让我们无拘无束地贴近一回吧!” 我拒绝了,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说:“我得走了。” 他没有再坚持,面孔开始变得庄严,像一尊大理石肖像。他握着我的手乞求地说:“听完我的故事再走好吗?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望着他湿润的眼睛,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悲悯控制了。我答应了。 他说:“说来你也许不信,在这个城市,我突然感觉和我关系最近的女人就是你!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切。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我学的是机械,毕业后来到这个开放城市闯天下,很快在一家外商企业找到了一份技术工作。但是,由于我的一次疏漏,企业损失了二十万,那是我人生最大的一场灾难。本来,经济责任应该全部由我负担,但那个外国老板是个善良人,看我工作勤恳,又没有积蓄,就高抬贵手,只叫我赔五万,还允许我继续留在企业。五万块,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如果我继续留在企业工作,凭我的那点工资,存够五万不吃不喝也要三两年。当时,我完全可以逃跑,逃过那一笔债务,外国老板绝对不会为五万块追究我。但是,我天生责任感就很强,所以没逃,发誓一定要在短时间内还清那笔钱。但是,我不能因为一笔债务花掉我三两年的青春。最后只好走上了这条路,完全刹不住车┝恕…我对客人一直隐瞒着真相,总是告诉客人我是高中学历,开过电器修理部。干皮肉营生的男人,越贱,就越容易让女人安心。” 听了他的故事,我非常吃惊,同时也从他身上见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许我们可以建立起另一种关系!”我激愤地说。 继而,我又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解释说:“我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你出身怎样,有多少文化,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那又能怎么样?我们注定只能是这种关系。” 接下来,谈话陷入了僵局。这里不是“美人迟暮”,他没必要发挥他的职业能力来防止冷场。在他的服装店里,他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人。 我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他,轻声说:“我该走了。” “等等吧,等雨小一点。” 我决意冲到雨里去。也许,他会以为我突然精神失常。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需要满足欲望,需要铺天盖地的大雨冲淋。 “你的衣服,我会还给你。”我说。 “不着急,其实我很想在你那里留点什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你那里留些牵挂。我最缺的就是牵挂,我对别人的,和别人对我的。” “那好,就留在我那儿吧。” 我终于冲进了铺天盖地的大雨之中。 “紫蝶——” 我听见小宝在喊。那声音给了我一种戏剧化的奇异感。我收住脚步,低着头,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贴近。 他站在我面前,和我一起淋着雨。他的表情很复杂,我看不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什么。 “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历史的地方。所有的,都应该结束了。”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一阵眩晕,脑子杂乱无章地出现了很多碎片似的记忆:“美人迟暮”里的幽暗朦胧;飘浮在空气里的暧昧气味;富婆们的衣香鬓影;漂亮小宝们弹性光润的皮肤;还有许多泛滥着迷惘的眼睛……它们把我压抑得几乎窒息,只想快点从那些碎片中解脱出去。 “好吧。你走吧,走吧。”我有些急躁地说。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 “我会为你保密的。” “如果是为了保密,我就不会告诉你了。” 我没有说话。我哀伤得不知说什么好。 “你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很正常。” “你孤单,我明白,但我们都要活着,我们没有能力向对方负责。”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赶忙打断他说,“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 我和他在大雨里,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我飞快地从他面前跑走了。也许,除了他,没有人觉得我在大雨里奔跑是怪异的,灯火辉煌的大街上,雨中也有另外一些人在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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