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英雄(31)_田川

肩膀上的保险柜（1）

　　我家在扬州，我父亲原本是开面店的，日本人1937年占领扬州之前，我家里生活一般，就是普通人家。日本人来了之后，我母亲在扬州城里进出，都要给日本人下跪，日本人还常常把城门关起来查人抓人。我父亲又在外面搞小老婆，我母亲在家里简直就是受罪。我也没有学校上了。

　　像我们这种女孩子找不到工作，可是我们不想做亡国奴，就想走出家里找出路。当时我刚过二十岁，从家里偷偷摸摸出去。不敢跟家里人讲。很多学生都和我一样，偷偷地到了高邮一带参加了新四军。开始也觉得挺苦的，但是没有受不了的感觉，因为大家都有一股抗日的心情。新四军比较正规，有工资，有衣服发。我们在团部搞政工工作，就是搞宣传，动员参军。几个月之后就分了工作。我在行政学院学习完之后，被分到了财务部，管钱管账。这时我就跟朱竹雯、臧文她们认识了，都睡在草铺上，成为了好朋友。我比较大，她们比我小几岁。朱竹雯那时已经和管司令结婚了。（管文蔚（1904－1993年），江苏丹阳人。曾经担任苏中军区司令、苏中行政公署主任、江苏省副省长、中共江苏省委副书记等职。——编者注）

　　朱竹雯：

　　虽然我是首长夫人，可是也和大家一样的，都要参加经济工作。当时做经济工作的女同志多，男同志少。男同志都上前方了，再一个就说女孩子都比较纯洁。所有部队的钱财都由我们掌管。当时的经济工作是非常重要的，这是部队打仗用的钱啊，是命根子啊。必须节省每一个铜板来支持战争。

　　我在苏中金库工作，金库隶属苏中行政公署，行政公署的主任就是管文蔚同志。组织上很重视这个金库的，因为金库既管黄金又管钞票。但是因为敌人的扫荡和“清乡”很频繁，我们经常要转移，金库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都是背在身上。我们行动的时候跟着部队走，还有一个班专门跟着我们走，保护这个金库。江淮银行是代理金库。

　　旁白：1940年11月，江淮银行在海安成立。1941年4月1日，江淮银行在苏北盐城正式开业。刘少奇、陈毅等领导人经过认真研究，决定建立银行，刘少奇亲自定名为“江淮银行”。江淮银行建立的目的是为了在经济上粉碎日伪的封锁和掠夺阴谋，抵制敌伪币入侵，调剂苏北农村金融，推进苏北经济建设，建立独立的金融制度，维护根据地资源巩固和发展苏北抗日民主根据地。江淮银行还发行了不同币值的钞票。

　　朱竹雯：

　　说起背钱啊，因为我是首长夫人，又是共产党员，大家都看着我干。所以我总是带头，带头把要干的事情干好，财产要保护好。

　　开始背钱的时候，因为钱也不多，一个皮包就能装下。后来钱多了，再加一个布包就够了。后来部队占领的地方大了，我们收的税也越来越多。渐渐地我们钱多了，背的钱也越来越多。开始背包弄麻绳捆捆，后来疼了，重了，就想办法用布绳子，再后来把打的绑腿拿下来用，这样好一点。如果背的是钞票就都放在背包里，如果背着走的有金条金块什么的，就把金条和比较小的金块都塞进背包的背带里，这样一旦跑起来比较安全，不会掉出来。1940、1941、1942年的时候天天要搬家，天天要背着走。

　　背钱最害怕的是夜里过独木桥。尤其是到了兴化那个地方，那边桥多，河又宽，独木桥窄得很。天晴还好一点，大家慢慢地也就过去了。到了下雨天就麻烦了，雨水打在木头上，那个桥真的滑得要命。怎么办呢？部队行军可是不等人的啊。我们就想出办法来对付。我们用草绳把鞋子捆在脚上，防止脚底下打滑。因为鞋底高低不平了，所以就不滑了，然后就顺着它的高低，一步一步走过去。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所以我还走得蛮好。哎呀，那些刚刚从新区来的，像上海那些大城市来的同志可就惨了。真可怕啊，简直就是两个手都要放下来爬了。走也好，爬也好，只要是身上背着钱就绝对不能丢了。只能慢慢往前，一下就跨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也就坚持过来了。

　　臧文：

　　我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主要是靠收税，尤其是盐税。当时苏中和苏北那些地方，日本人也在收税，但是他们一般就在城边上收税，我们在农村里头收税。但是日本人和国民党收的税都很高，他们主要是在搜刮百姓，可是我们新四军不是这样的，当时管文蔚司令实行了一系列的减租减息，政治影响扩大了。我们和老百姓的关系非常好，他们都愿意把税交给我们。一个是我们的税收比日本人比国民党少，另外我们部队的情况，当地的老百姓都是一清二楚的。比如我们收来的粮食，我们也没有粮店也没有粮站，都还是寄存在老百姓家里。钱也经常储藏在老百姓家里头。我们收钱和发钱，老百姓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发钱都是给部队做伙食费的。我们的零用费很少很少。开始是一块钱，后来有钱了就是两块钱，一个月发两块钱，就是这样。所以，老百姓也知道我们不是在搜刮，就都愿意把税交给我们。

　　不过因为又有日本人和国民党，还有伪军，斗争非常残酷。所以一开始收税都是武装收税，很多收税人员在收税过程中就遇上敌人扫荡了，每年都有很多从事财务工作的同志牺牲。每年都有一次的财务工作人员大会，会上的气氛总是很热烈，因为在敌人扫荡和清乡非常严重的形势下，大家彼此能见上一面都算是缘分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有了，下次开会就再也见不着了。

　　因为我们都住老百姓家里，自己没有房子，所以几乎天天搬家。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吃完饭就集合了。可是不能在白天出发，必须等到天黑才能行军。我们把钱放在背包里背好了以后，再放两只鞋子在上头，鞋底就放在外头，坐在地下，大家轮流唱歌等到天黑。记得我们到苏北不久，因为不了解苏北的情况啊。那里的冬天是没有树叶子的，没有青纱帐，日本人常来扫荡，我们没有地方可藏身。所以我们就更加要冬防，要组织民兵防止敌人的扫荡，防止敌人知道我们住在哪里。我们就天天搬家，天天背着钱包走。

　　我们一般在一个地方住的地方时间很短很短，顶多住个两天三天，有的时候一天就要转移。从各个地方收来的税，像山东地区有金矿，也有一部分税是送到苏中来的。苏中所有的税收都要送到金库保管。金条金砖送来以后，我们金库的同志就按照它们的大小把它们缝起来，装在袋子里。我们现在看电视上好多历史片，有不少女同志背了个米袋子。其实我们当时不是背的米袋子，而是金条金砖。我们成天把这些金条金砖背在身上，一到晚上要睡觉了，到老百姓家里宿营了，那个东西晚上就当枕头，因为怕出事呀。总之就是时时刻刻把钱袋子放在身边，一刻也不能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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