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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七 离乡

  父亲去世后的这两年,卫华邦保持着每天给母亲付英华打电话的习惯,多为晚上七八点钟,那时店面也关了,不会有顾客来,母亲也没睡觉,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这是个恰当的时间。母亲一般不主动给儿子打电话,除非临时有紧急的事情,比如家里的电线坏了,或者又是需要找人商量和出主意,比如村里红白喜事,需要家里充人头和随份子。她在电话中,首先会说,我和你说个事。说来也奇怪,父亲走后的这两年,家里隔三岔五有东西会坏,似乎父亲的离世,让整个家庭开始衰败起来,平日,被父亲维护的器件,失去了庇佑,也跟着他的气走了,无所顾忌地老化。母亲的解释更具乡间的神秘色彩,家里有人走了,会倒霉几年,小事不断。至于几年,会是多久,没有定论,过去两年了,断续的倒霉事还在发生。

  对卫华邦来说,面对这种困扰,都会让他想起父亲,这里面掺杂着一种对故去的亲人略为羞耻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情感,并不是单纯地思念亲人,而是如果父亲健在,这些事就轮不到自己去解决,给自己省却了不少的麻烦。可你又不得不承认,这多么符合人的心态。这是否是死去的人在天之灵让活人们去纪念自己的方式呢?这么说,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是死者的故意为之,是一种活人和死者交流的渠道,提醒众人,不要忘记我。在卫华邦这里是这样的,而在姐姐那边,父亲让她留念的方式就更为特别,有限的几次回家看望母亲,再回去后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父亲阴魂不散,依附在她的身上。民间的说法,鬼上身,以至于她掉魂了。她回来的次数越发的少,引起母亲的不满。

  家里电线老化,雨棚失修,天井的水泥地开裂,电灯坏了,取水井的水泵坏了……这些问题,均匀分布在这两年间。季节更替,父亲在世承担的任务,分派给了儿子,春天浇灌小麦,除草,打药,收麦,晾晒,翻耕,播种,延续到秋天,收玉米,晾晒,脱粒,到了冬天农闲,拉煤,南屋里的水管总是上冻。卫华邦依次解决这些日常杂事,短暂的成就感后,等待下一件的出现。长此以往,卫华邦只要接到母亲的电话,心就有点紧张,包含着未知和一丝的恐惧,没有任何的惊喜可言。

  有一次,母亲说她中了二十万,这个消息立刻让卫华邦神经紧绷起来。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她中奖,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骗局,母亲也当然知道。平静的生活终于起了一丝的波澜,对于一个丧偶独居的人,除了儿子,还能分享给谁呢,给女儿?在她的观念中,嫁出去的女儿,是别人家的,还是少叨扰为妙。挂掉电话,花了很长时间,卫华邦从跌宕的中奖消息中走出来,并不由得设想,如果真有这钱,会带来多大的便捷,一些生活上的难题将迎刃而解。

  店开业的这两年,生意并不兴隆,抛去一年一万八的房租,自己和牛慧的开销,一年不仅剩不下多少钱,还因为压货的问题,有了一笔外债。结婚这两年,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店铺二楼狭小的阁楼——因屋顶斜坡,有一半的空间需要俯身。睡觉的沙发床,其中一条腿断了,用砖头垫着。三伏天,把凉席铺在楼下,每天清晨在地面的湿气中醒来。冬天,打开小太阳,加盖一床被子,洗澡去公用的澡堂。顺着这么去想,陷入一个泥潭,进退两难,店继续开,还是怎么样?二十万在手的话,他会立刻和牛慧把店转让,刚开店时的美好设想早已破灭,还清欠债,剩下的钱,再四处借点,在城区付个首付买房。

  回到昨天晚上,七点多,入冬后天气转凉,晚上逛街的人少。整条街,除了餐馆还有客人在吃饭,其余已经灯光暗淡,少有人经过。卫华邦和牛慧商量是否要关店,为了省电,先前已把店里的灯泡关了两排。装修时,店面走的复古风,墙面和天花板用灰暗色的麻布铺设,坠了四排老式灯泡,共十几个灯。麻布吸光,照明效果不好。第一个月电费三四百,商业用电本身就贵,灯泡不节能,美观是有了,但是烧钱。从那以后,店里没顾客或者白天,他们就关掉两排灯。店位于柳泉路的东侧,坐东朝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蹩脚的仿欧建筑,有个高耸的塔尖,一楼不到三十平米,直筒,没有窗户。卫生间的推拉门坏了,遮挡着布,当作换衣间。墙上挂着服饰,中间的长条简易货架放着摆件。为了仿古,从家里搬来缝纫机、挂钟、长条的槐木凳子。

  进门右侧是高一米长一米五裸露的砖墙。一个月左右的装修期,卫华邦把砖头放在电动车前的踏板上,陆续运过来。砖头原在屋后的院里,是多年前盖房时剩下的,堆放在一起,作为和邻居后院的隔断。当时父亲肝癌晚期,在医院做完介入手术,医生让回家疗养。在砌墙的过程中,在装修遇到麻烦时,卫华邦不止一次地设想如果父亲身体健康,这些琐碎的事情,用不着他去做。父亲自然会用多年盖屋培养的娴熟技艺,把装修的事情统统搞定。半堵墙是在装修最后阶段完成的,歪曲,裸露的墙面,有几层不是错落有致,好在它足够的结实,两年多的时间,一直都这么存在着,像是一种象征,卫华邦抛开父亲,独自去完成了一件事,尽管这一切都是被迫的。

  砖砌成时,父亲在家里休养,病情恶化,又去住院打营养液消除腹水。病情反复,不见好转,被要求去更大的医院。在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母亲在得知病情的真相后落泪了,她回到病房,脱离父亲的战线,劝说他安心,会好的,不要再吵闹着转院。父亲的死来得迅疾,从查出住院,做手术出院,中间休养,再住院,出院喝中药,离开人世,一切在不足两个月中发生。

  一天中午,卫华邦和牛慧在店铺里忙装修的事情,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昏迷了。吃的止疼药有昏睡的副作用,卫华邦没当回事觉得正常。他是后来意识到,肝癌后期会肝性脑病,昏迷是症状之一。从医院领取的吗啡是预留到父亲病情加重,疼痛难忍时注射。葬礼后,卫华邦把吗啡退还医院,临死前没给父亲注射吗啡减轻其痛苦,是他面对父亲死亡时的遗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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