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19)_李哲

十九

　　赵岚和郭明达到西安后，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单位上班，郭明达没有选择搞技术，他到了政府某部门工作，他在学校的时候就是个活跃分子，在校学生会当过宣传部长。种种迹象表明，郭明达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他不仅很快入了党，还当上了科长，刚结婚就分上了一间房子，这在年轻人当中绝对算是佼佼者了。郭明达踌躇满志，他为自己定下了目标，三年之内当上处长，五年后力争步入副厅级的行列。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回家后经常跟赵岚唠叨，说现在唯一的阻力就是他们的处长，因为不把处长挤走或者扳倒，自己很难在三年内取而代之。这是他最痛苦的一件事了。

　　不久，赵岚发现自已怀孕了，身体的剧烈反应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而此时郭明达却无心照顾她，他在想尽办法扳倒老处长。但是，郭明达的目的最终没能实现，老处长是走了，但又来了一位新处长，没有把他提起来。郭明达心灰意冷，他感到自己的政治前途很不乐观了，因为新来的这个年轻的处长事事跟自己过不去，经常拿小鞋套他，让他在单位里下不来台，很没面子。而真正致命的打击还在后面，反右开始后，郭明达第一个被认定为右派，身心备受摧残。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对前途对人生彻底绝望的郭明达在办公室上吊自杀了。当时赵岚已分娩在即，她不知道丈夫自杀的消息，直到孩子出生。她生下一对双胞胎。

　　姐姐赵雅专程从北京赶到西安来看赵岚，赵岚天天以泪洗面，情绪极不稳定，一滴奶水也没有，只能用代乳粉喂养孩子。未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姐妹俩后来共同商量了一个方案，把这对双胞胎送回老家，让母亲带上一段时间，而赵岚也暂时离开西安，到北京休养，赵毅生是有权力安排赵岚到西山的一所疗养院住上一段日子的。

　　由于郭明达死得不明不白，各种抚恤都毫无着落，他甚至被当成反面教材用于教育别人。赵岚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她一个女人要养活两个孩子，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孩子也会遭遇到别人的白眼，而这一点正是赵岚最最揪心的。

　　赵雅之所以要把赵岚接到北京，又让妹妹把两个孩子送回老家，她是有想法的，赵毅生不能生育，这的确是个遗憾，现在妹妹一下子生了两个儿子，郭明达又死了，为什么不能让妹妹把一个送给自己呢？但她并没有立刻提出这个要求，妹妹刚死了丈夫，心情一直不好，一切都要等到妹妹心平气和了，自己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应该问题不会太大，毕竟自己是孩子的姨姨，又不是外人，而且自己家的情况比妹妹要好二百倍，孩子过来是享福的，对将来孩子的成长也更有利。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赵毅生时，赵毅生着实激动了一把，他可是做梦都想要孩子的啊！

　　赵雅那段时间一直陪着赵岚，孩子的名字也是赵雅给起的，她说不能让孩子姓郭，不能让一个自杀的右派压孩子一辈子。在北京住了几个月后，赵岚的心情大大缓和了。一天，赵雅陪着赵岚逛香山，赵岚问姐姐结婚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要孩子，赵雅就把赵毅生的情况说了。出乎赵雅的意料，赵岚竟主动提出来把自己的一个孩子寄养给姐姐，她的理由很简单，同时养两个孩子她没有那个能力，而且她觉得让姐姐领养，对孩子是个福气。

　　赵雅说赵毅生这个人很要面子，他最害怕别人说他不会生孩子了，现在他们对外的口径就是一切为了工作，个人的私事暂不考虑，因为生孩子毕竟不是公事嘛。赵岚不明白姐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最终还是赵雅点破了题，她说，她要让外人认为，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生的。妹妹很理解姐姐，听从了姐姐的安排。

　　赵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给外人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几个月后，赵毅生为赵雅请了产假，并把赵雅送回了娘家。孩子三岁后才从姥姥家回到赵毅生和赵雅的身边。一切天衣无缝。妹妹赵岚回到西安后重新换了个工作单位，姐妹俩几乎没有了联系。赵岚知道姐姐的苦衷，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孩子，这是许多女人一生最大的愿望。为了姐姐的这个愿望，也为了让孩子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赵岚忍受了一个母亲所能忍受的极限。直到她去世前也没有再见小儿子一面，她患的同样是血癌，比姐姐赵雅早走了一年。

　　所有这一切，赵英武都是从临终前父亲的嘴里听到的，父亲似乎很自责，他说这是他这一辈子做的一件最自私最无情的事了。他之所以要把事实真相告诉赵英武，是因为他希望在适当的时候，他们兄弟俩能够重逢。父亲还说，赵英武可以怨他，但必须记住自己的两个母亲，一个是亲生母亲，一个是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的母亲，这是两个应该得到尊敬的伟大的母亲，她们承受的痛苦和折磨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的。

　　父亲去世后，赵英武就派小四儿秘密去了一趟西安，那段时间他很忙，由于前些年公司的高速发展，许多被隐藏的问题渐渐地浮了出来，到处需要用钱，到处都缺钱，甚至在他看来一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却引出了许多麻烦，他预感到一场可怕的危机正在慢慢地降临，他遇到了从商以来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些压力不仅来自于事情本身，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危机，牵扯到的是法律纠纷和公司的前途。从前大家习以为常心照不宣的做法和手段，开始受到了挑战和质疑。不能说他对此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但是，这些准备充满了侥幸和不足，显然力度不够。紧接着，通过各种渠道汇集来的信息更加重了他的担忧，他的一些非常重要的朋友也建议他应该为自己考虑退路了。但是，他并不认为朋友们的建议完全是出于善意，他们往往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在他们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赵英武从公司消失甚至从地球上消失，把秘密和责任统统带走，当然，这是赵英武不能接受的。他咨询了法律专家，专家的意见也不完全一致，说大就大，说小就小，现时中法律有时存在着这种弹性。

　　有一天赵英武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那位孪生哥哥到公司来找他，竟被员工们误认为是自己了，闹出了许多笑话。醒来之后，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从被否定到进一步被完善，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又一次派小四儿秘密去了一趟西安，收集了许多孪生哥哥的情况，那个想法也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地成熟了起来，现在，他决定要实施这个计划了。

　　这个计划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孪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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